“不限量的草莓蛋糕供应。”
这句话如同最甜美的魔法咒语,在伊莎贝尔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大的、粉红色的糖石,漾开层层叠叠的喜悦涟漪。她努力维持着哈布斯堡王朝公主的威仪,但微微翘起的嘴角和那双在屏幕微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深棕色眼眸,却出卖了她内心的雀跃。
新的“冒险地图”——《艾泽拉的回响》文本——显然比之前的游戏指令宏大且复杂得多。里面充满了古老国度的兴衰、英雄的抉择、种族的羁绊与背叛。这恰恰对了伊莎贝尔的胃口。她不再是简单的翻译机器,而更像是一位宫廷史官,在誊写并诠释着另一个世界的史诗。她的笔触时而激昂,时而沉郁,完全沉浸在了那片奇幻大陆的悲欢离合之中。
杨清则负责筛选文本、解释一些过于“现代游戏术语”的概念(比如“副本冷却时间”被他解释为“两次征讨恶魔裂隙之间必须的祈祷和休整期”)、以及最重要的——源源不断地供应草莓蛋糕和热水(伊莎贝尔宣称热水能让她“思维更清晰,如同被圣水洗礼”)。
出租屋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和谐。键盘敲击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还有伊莎贝尔为了某个词的古语用法是否更贴切而低声嘀咕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草莓的甜香和旧书页(来自杨清书架上落灰的字典)的气息。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亮转为橙红,又渐渐沉入墨蓝。杨清起身开灯,暖黄的光线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伊莎贝尔翻译到了一段关于“银月森林的守护誓言”的文本,精灵们向世界树立誓,用生命守护最后的净土。文字优美而庄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牺牲与决心。
她翻译得极其投入,甚至下意识地用上了咏叹调般的语调低声念出西班牙语译文:“…y juraos por s estrels pteadas y s raices ancestrales, proteger este santuario n nuestra ultia gota de vida…”(…我们以银星与古老之根立誓,以我们最后一滴生命守护这片圣地…)
念完后,她似乎还沉浸在那种庄严的情绪里,轻轻叹了口气,抬起眼,目光有些游离,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en i casa… en i pacio,”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脆弱,“tabién habia jurantos de lealtad, de proteion… pero uchos eran… hues”(在我的家…我的宫殿里,也有过誓言。关于忠诚,关于守护…但很多都是…空洞的。)
杨清操作鼠标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她。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柔和,长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那总是带着傲娇或愤怒表情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淡淡的、与她年龄相符的迷茫与怀念。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家”,而且是用这样一种近乎倾诉的语气。
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伊莎贝尔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微微蹙眉,像是想收回那瞬间流露的软弱,但又或许是因为夜晚的宁静和长时间专注带来的松懈,她继续说了下去,目光落在眼前吃了一半的草莓蛋糕上,像是在对蛋糕说话:
“i padre… el rey, decia que un gobernante debe ser fuerte, ipcable los atrionios son alianzas los jurantos… herraientas”(我父亲…国王,他说统治者必须强大,无情。婚姻是联盟。誓言…是工具。)她拿起小叉子,无意识地戳着蛋糕上那颗鲜红的草莓,“o esta fresa dulce por fuera, pero a veces… ácida por dentro y siepre… dispuesta para ser tercabiada”(就像这颗草莓。外面是甜的,但有时候…里面是酸的。而且总是…准备好被用来交换。)
她的话语里没有明显的哭腔,但那平静之下的孤独和失望,却比之前任何一次崩溃大哭都更让杨清觉得心头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她之前看到摩天大楼时崩溃的眼泪,那是对陌生世界的恐惧。而此刻,是一种更深沉的、对熟悉世界的失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用指尖,轻轻推了推那盘草莓蛋糕,让那颗被她戳得有点可怜的草莓转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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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草莓,”杨清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些,“可能没那么甜,也可能有点酸。但是……”他顿了顿,搜索着能让她理解的词句,“但是在这里,它不用被‘交换’。它只是……草莓。给你吃的。就像那个……”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堆五颜六色的抹布,“那些‘神圣布料’,也只是用来擦桌子。没什么联盟,没什么工具。”
伊莎贝尔的目光从草莓缓缓移到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和困惑。
杨清迎着她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足够真诚,尽管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气:“至于誓言……嗯,至少在这个‘冒险’(他指了指电脑)里,那个矮人王为了铁炉堡战死,那些精灵为了森林立誓,听起来不空洞。而我们……”他清了清嗓子,“我们的‘誓言’就是,你好好翻译这些‘骑士传奇’,我保证草莓蛋糕管够,并且绝不拿‘暴君宣言’污染你的眼睛。怎么样?这个‘联盟’,公平吧?”
他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安慰,也没有试图否定她的过去。他只是笨拙地、用她能理解的“交易”和“冒险”的方式,勾勒出眼前这一小方天地的规则——简单,直接,没有那么多沉重的算计和失望。
伊莎贝尔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深棕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地流转着,那层傲娇的保护色似乎褪去了一些。她忽然低下头,拿起叉子,将那颗被戳了半天的草莓整个叉起,送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一种全新的、未曾体验过的滋味。
咽下草莓后,她没有看杨清,只是拿起笔,重新聚焦在屏幕上,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腔调,但却少了几分尖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缓和:
“por supuesto un acuerdo de caballeros”(当然。一份骑士间的协议。)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很轻,“…y esta fresa… no está tan ácida”(…而且这颗草莓……没那么酸。)
杨清看着她重新投入工作的侧影,灯光在她的发丝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心里那点因为利用她“翻译价值”而产生的微妙负罪感,似乎被此刻这种奇异的、建立在草莓蛋糕和骑士协议之上的“同盟”感冲淡了一些。
墙上的两个影子依旧靠得很近。空气里的草莓甜香似乎更加浓郁了。
这座“金矿”,好像……也开始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