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渐深，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过不算太干净的玻璃窗，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光晕。键盘敲击声和笔尖的沙沙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均匀的呼吸声。
杨清从一份游戏背景设定的冗长英文文档中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才发现旁边的“皇家翻译官”不知何时已经伏案睡着了。
伊莎贝尔侧趴在堆满稿纸和词典的小茶几上，脸颊枕着手臂，深棕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额前和纸面上。她睡得似乎并不安稳，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台灯温暖的光线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褪去了白日的傲娇与尖锐，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稚气。嘴角还隐约能看到一点干涸的草莓酱渍。
她手里还松松地捏着那支笔，指节因为长时间的书写微微泛红。旁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优美而古雅的西班牙语字符，记录着另一个世界的英雄史诗与悲欢离合。
杨清看着她的睡颜，一时有些愣神。白天的她，是麻烦，是尖叫，是傲娇，是行走的“翻译金矿”。而此刻，她只是一个在陌生时空里疲惫睡去的、十六岁的女孩。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开来，混合着些许怜惜、一点成就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他轻轻站起身，动作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北京的秋夜已有凉意，窗缝里钻进丝丝冷风，还带着点潮湿的气息，似乎要下雨了。他走到窗边关紧窗户，果然，几滴雨点开始敲打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回头看了看只穿着单薄宫廷长裙（虽然经过杨清母亲的修改，但依旧是夏装）睡着的伊莎贝尔，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卧室，从床上拿起自己那床不算太厚但足够暖和的被子。
他走近她，小心翼翼地将被子展开，尽可能轻地盖在她身上。动作间，难免碰到她的发丝和手臂，触感微凉。伊莎贝尔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像只被惊扰的小猫，脑袋往臂弯里更深地埋了埋，却没有醒来。被子带来的暖意似乎让她舒展了眉头，呼吸变得更加绵长。
杨清松了口气，站在旁边看了几秒。暖黄的灯光下，她被裹在略显宽大的男性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安静的睡颜，场景莫名有种古怪的温馨感。他摇摇头，甩开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关掉了刺眼的台灯，只留下客厅一角昏暗的小夜灯，然后轻手轻脚地坐回自己的电脑前，屏幕调暗，继续处理剩下的工作。
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户，仿佛为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隔绝出了一个安静而私密的世界。只有键盘极轻的敲击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室内回响。
……
伊莎贝尔是被窗外淅沥的雨声和身上陌生的、却无比温暖柔软的重量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灰蓝色的晨光。天亮了？她竟然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整夜？
然后她猛地意识到身上盖着什么。那不是她熟悉的、带着薰衣草香和冰冷丝绸触感的宫廷绒被，而是一种更厚实、更柔软……带着淡淡洗衣液清香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杨清气息的被子。
她瞬间完全清醒了，下意识地抓紧了被沿，深棕色的眼睛因惊讶而睁大。她抬起头，目光在室内搜寻。
杨清歪在旁边的长沙发上，也睡着了。笔记本电脑还摊开在他的腿上，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他睡得似乎也不舒服，眉头微微皱着，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看起来有点滑稽。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薄卫衣，在这个微凉的雨晨显然有些单薄。
是他……给自己盖的被子？
伊莎贝尔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暖流，不同于热水澡的舒适，也不同于草莓蛋糕的甜蜜，悄然从心底涌起，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甚至觉得脸颊有点微微发烫。
在她的世界里，关怀通常伴随着繁复的礼仪、明确的目的和冰冷的交换价值。父王的关注意味着更重的责任和联姻的筹码，侍女们的伺候是职责所在。从未有过这样……悄无声息的、不寻求任何回报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温暖。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这床灰色的、材质普通的被子，又抬眼看向沙发上那个为了“开源”绞尽脑汁、甚至需要她这个“麻烦”来翻译赚钱的男人。他看起来疲惫，甚至有点狼狈，但此刻在她眼中，却奇异地和他翻译的那些“骑士传奇”里某些模糊的形象重叠了起来——不是光芒万丈的英雄，而是那个会在篝火旁，默默为同伴盖上毯子的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而柔软的情绪包裹了她。那不仅仅是对温暖被子的感激，更像是一种……被小心翼翼守护了的认知。在这个光怪陆离、让她恐惧又无助的陌生未来，似乎终于有了一小块可以安心蜷缩的角落。
她轻轻掀开被子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醒杨清。晨光与雨声中的屋子格外安静。她走到沙发边，犹豫了一下，学着昨晚杨清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床滑落一半的被子，想给他盖好。
然而，就在被角即将触碰到杨清的时候，他忽然动了一下，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梦话，大概是关于稿子或者游戏代码的。伊莎贝尔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跳加速，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仿佛做坏事被抓包一般。
她慌忙退开几步，假装去看窗外的雨景，深棕色的眼眸却忍不住悄悄瞟向沙发。
杨清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睡了，并未醒来。
伊莎贝尔轻轻吁了口气，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身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奇异暖意的、属于杨清的被子。
窗外的雨依旧下着，敲打着这个与她故乡截然不同的世界。但这一次，听着这雨声，她第一次没有感到恐慌和孤独。
晨光熹微，雨声淅沥，屋内一片静谧。某种难以言喻的、细微而温暖的东西，如同初春的藤蔓，在雨水的滋润下，悄然无声地开始缠绕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