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卧室门板,如同一道冰冷的界碑,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内,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像受伤小兽在黑暗中的低鸣,充满了被背叛的委屈和无助的绝望。门外,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嗡鸣,以及杨清对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青菜鸡蛋面,无声的叹息。
编辑催稿的电话像最后的导火索,把伊莎贝尔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点燃。那支离破碎的翻译——“落跑公主”、“内衣店”、“闹笑话”、“看点”——如同最恶毒的针,精准地刺穿了她努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尊严外壳。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展示在舞台上的小丑,所有的不堪、狼狈和深藏的恐惧,都成了供人消遣的笑料。而那个看似无害、甚至偶尔会提供蛋炒饭和草莓蛋糕的“巫师”,就是幕后最冷酷的导演。
杨清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解释?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翻译软件在情绪的风暴面前苍白无力。他疲惫地收拾了碗筷,关掉了客厅的灯,只留下角落里手机充电器发出的一点微弱红光。黑暗笼罩下来,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他躺在沙发上,听着门内那细微却如同擂鼓般敲在心上的抽泣声,辗转难眠。写小说是他的饭碗,但此刻,他感觉自己像个利用他人苦难牟利的混蛋。虽然……那“苦难”的当事人来自四百年前,并且正穿着他买的裙子,睡在他卧室的床上(虽然是沙发床)。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的抽泣声终于渐渐低弱下去,最终被一片死寂取代。是哭累了睡着了?还是沉浸在愤怒中不愿再发出一点声音?杨清不得而知。疲惫感终于压倒了纷乱的思绪,他也沉入了不安稳的睡眠。
深夜。
万籁俱寂。只有窗外遥远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痕。
“?no! ?por favor! ?no obliguéis!”(不!求求你们!不要强迫我!)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如同冰冷的匕首,猛地撕裂了客厅的寂静!
杨清瞬间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是伊莎贝尔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抗拒!
“?él es un onstruo! ?un tirano viejo! ?no quiero casar! ?no!”(他是个怪物!一个老暴君!我不要结婚!不!)
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的挣扎,仿佛正被无形的力量拖向深渊。
是噩梦!关于那个“老头子”暴君的噩梦!
杨清立刻起身,几步冲到卧室门前,手按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伊莎贝尔蜷缩在沙发床的一角,身体紧紧裹着毯子,却依然在剧烈地颤抖。她双眼紧闭,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锁着,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发出破碎而痛苦的呓语:
“?ayuda! ?alguien… por favor!”(救救我!谁……求求你们!)
“… cai… tan lejos… tan oscuro…”(……我掉下来了……好远……好黑……)
“… solo… quiero… volver…”(……我只想……回去……)
最后几个词,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无助,微弱得如同叹息,却重重砸在杨清心上。回去?回到那个有暴君未婚夫、需要靠逃婚来争取自由的十六世纪?还是仅仅想回到一个……属于她的地方?
看着那个在噩梦中无助挣扎、褪去了所有高傲和愤怒,只剩下纯粹恐惧和脆弱的少女,杨清白天那点被冤枉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同情?责任?还是……一丝对这个被命运(或者说时空乱流)粗暴抛到此地的灵魂的怜惜?
他轻轻走到床边,蹲下身。犹豫了一下,没有试图叫醒她(怕吓到她),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隔着毯子,在她剧烈颤抖的肩膀上,非常克制地、安抚性地拍了两下。动作笨拙,带着点小心翼翼。
也许是这细微的触碰传递了一丝暖意,也许是噩梦的高潮已经过去,伊莎贝尔紧绷颤抖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紧锁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只是眼角残留的泪痕,在微弱的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见。
杨清松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被角,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他毫无睡意。客厅的黑暗像粘稠的墨汁。他坐到沙发上,拿起那个已经充满电的旧手机。屏幕亮起,幽幽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他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手指停在了那个消磨时间的经典游戏图标上——俄罗斯方块。
点开。熟悉的像素风界面,简单到极致的方块和线条。他心不在焉地移动着手指,看着不同形状的方块旋转、落下、堆积、消除。单调的电子音效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移动的“哒哒”声,落地的“噗”声,消除一行时的“叮铃”脆响……
这机械的、重复的、带着明确规则感的声音,莫名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烦乱。他沉浸在这简单纯粹的逻辑世界里,大脑放空。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杨清没有回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伊莎贝尔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卧室门口。她没有开灯,只是倚着门框,身上还裹着那条薄毯,像一只受惊后依旧警惕的小动物。她深棕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蒙着水光的琥珀,定定地看着杨清手中的手机屏幕。屏幕上,彩色的方块正随着他的指尖灵活地移动、旋转,严丝合缝地填满空缺,然后“叮铃”一声脆响,一整行消失,新的方块落下。
那简单却充满魔力的过程,那清脆的电子音效,在寂静的深夜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她的目光被牢牢吸住了。噩梦带来的恐惧和冰冷,似乎被这单调重复的节奏和清脆的“叮铃”声一点点驱散。
杨清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沙发一侧挪了挪,空出了旁边一点位置。他依旧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移动着方块。
伊莎贝尔犹豫着。深夜里噩梦的余悸和对那“发光魔盒”中奇妙方块的好奇在内心交战。最终,好奇心和对那清脆“叮铃”声的莫名依赖感占了上风。她裹紧毯子,像只猫一样,极其缓慢、极其安静地挪到沙发旁,在杨清空出的那点位置边缘,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屏幕。
她屏住呼吸,深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下落的彩色方块,看着它们在杨清的操控下精准地找到位置,看着一行行消失时发出的悦耳声响。她的身体随着方块的危险堆积而微微绷紧,又随着成功的消除而悄然放松。
杨清依旧没说话,只是将手机微微向她这边倾斜了一点,让她看得更清楚。他的手指依旧在移动,但速度似乎放慢了些,操作也显得更加……“教学式”?
伊莎贝尔看得入了迷。这简单的游戏,似乎比那些复杂的“巫术”更容易理解。她看着一个“l”形的方块落下,位置有些尴尬。杨清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似乎在犹豫。
“… izquierda… un po…”(往左……一点……) 一个细弱蚊蚣、带着点犹豫的声音,突然从毯子下传来。
杨清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依言将方块向左移动了一格。
“?ahora! ?giralo!”(现在!转它!) 伊莎贝尔的声音急切了一点,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杨清手指一划,方块旋转,完美地卡进了空档。
叮铃!
清脆的消除音响起!
伊莎贝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一种参与感和小小的成就感油然而生,瞬间冲散了噩梦的阴霾。
杨清的嘴角也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继续操作,偶尔会“失误”一下,让方块堆积到危险的高度。每当这时,伊莎贝尔就会紧张地低呼:“?cuidado! ? torre!”(小心!塔要倒了!)或者提出建议:“?el palo rgo! ?ponlo ahi!”(那个长棍!放那儿!)
两人就这样,在深夜昏暗的客厅里,裹着同一条毯子的两端(虽然中间还隔着礼貌的距离),头几乎要碰到一起,共同盯着那个小小的发光屏幕。简单的方块游戏成了无声的交流媒介,消除了语言的隔阂,也暂时抚平了白天的激烈冲突带来的裂痕。清脆的“叮铃”声和偶尔压抑的低呼,成了这个夜晚独特的乐章。
直到手机屏幕弹出“ga over”的字样,杨清才放下手机。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侧过头。
伊莎贝尔也正好抬起头。四目相对,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她的脸颊似乎还带着一点刚才游戏时的兴奋红晕,深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之前的愤怒、羞耻和恐惧,此刻都淡去了许多,只剩下一种游戏后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两人都没说话。一种微妙的、带着点尴尬又有点暖意的安静在黑暗中流淌。
杨清忽然站起身,走向厨房。他打开冰箱,里面冷藏灯的冷光泄了出来。他弯腰在里面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玻璃碗,里面盛着红艳艳的、颤巍巍的果冻状物体——是他白天顺手买的草莓布丁。
他走回沙发,把玻璃碗和一个小勺子递给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看着碗里诱人的红色“宝石”,又看看杨清。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什么“平民诱惑”,也没有被撞破偷戳草莓的羞愤。噩梦的惊悸、游戏的短暂欢愉、深夜的脆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此刻只想抓住一点甜美的慰藉。
她默默地接过碗和勺子,用勺子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q弹的布丁。冰凉滑腻的触感。她舀起一小块,送入口中。浓郁的草莓香甜,混合着冰凉柔滑的口感,瞬间在口中化开,带着清新的凉意滑入喉咙,熨帖了所有紧绷的神经。
“… está bien”(……还不错。) 她低着头,小口吃着布丁,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鼻音,但不再是愤怒或委屈。
杨清重新坐回沙发,看着她在微光下小口吃着布丁的安静侧影,终于开口,声音透过翻译软件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
“听着,伊莎贝尔。我写故事,是我的工作。但我保证,不会用让你难堪的方式写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至于那个‘老头子’……还有回去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在我这里,没人能强迫你做任何事。至少……现在。”
翻译软件的电子音冰冷地复述着他的话,但其中的承诺和笨拙的保护意味,却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伊莎贝尔握着勺子的手停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小口吃着冰凉的布丁。深棕色的眼眸在碗沿上方微微闪动,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里面翻涌的情绪。是怀疑?是触动?还是别的什么?
她咽下口中的布丁,许久,才用勺子轻轻敲了敲玻璃碗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她没有看杨清,只是望着碗里剩下的红色布丁,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残留的傲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嘟囔了一句:
“… tu juranto de caballero… es apenas aceptable”(……你的骑士誓言……勉强合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