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蛋糕的甜蜜余韵在舌尖萦绕,暂时熨平了“草莓印事件”的褶皱。伊莎贝尔蜷在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旧笔记本上那些歪扭的方块字——“你好”、“谢谢”。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倒悬的星河,冰冷又璀璨。她看着那片光海,深棕色的眼眸里沉淀着白日里累积的疲惫与一种更深沉的茫然。四百年的尘埃,似乎随着每一次呼吸,都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喂,”杨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暂时告一段落。“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他拿起翻译手机,习惯性地问道。
伊莎贝尔抬起头,眼神有些放空。吃什么?这个简单的问题对她而言依旧复杂。她对“未来”食物的认知仅限于泡面(巫术汤)、巧克力(神赐美味)、蛋炒饭(温暖烟火)和草莓蛋糕(甜蜜诱惑)。她张了张嘴,一个词下意识地溜了出来:“… fresas”(草莓。)
杨清挑眉:“蛋糕吃多了腻。换点……实在的?” 他想起冰箱里还有食材,“蛋炒饭?或者……面条?” 他比划着拉面的动作。
“fideos…”(面条……) 伊莎贝尔重复着,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类似的东西。意大利面?还是更细的?她想起在购物中心看到那些五颜六色的袋装物。“?o esos… palos de lores?”(像那些……彩色棍子?) 她指的是方便面面饼。
“差不多吧。”杨清含糊应道,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冷气溢出。他弯腰在里面翻找鸡蛋和蔬菜。
伊莎贝尔的目光被冰箱门内侧吸引。那里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方形小纸片(冰箱贴),其中一张是塑料材质的——一幅世界地图。深蓝的海洋,不同色块的大陆轮廓。
她的呼吸瞬间屏住!
地图!她熟悉地图!托莱多城堡的书房里就有巨大的羊皮纸地图!她几乎是跳下沙发,几步冲到冰箱前,深棕色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张小小的地图,急切地搜寻着熟悉的轮廓。
“?donde? ?donde está castil? ?y aragon? ?y… i toledo?”(哪里?卡斯蒂利亚在哪里?还有阿拉贡?还有……我的托莱多?) 她的手指焦急地在冰冷的塑料地图上游移,掠过广阔的亚洲、陌生的美洲……最终,她的指尖停在欧洲大陆西南角一个相对较小的半岛上——伊比利亚半岛。她看到了熟悉的轮廓!西班牙!
但……太小了!在这张地图上,西班牙只是一个小角!比她记忆中任何一张地图都要小得多!而那些在十六世纪还笼罩在迷雾中的巨大土地(亚洲、美洲),此刻却以如此庞大、如此清晰的姿态呈现在眼前!
“?es tan peque?a!”(它太小了!) 她失声低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原来,在她认知中广阔无垠的王国,在这四百年的“未来”视野里,竟如此渺小。托莱多?地图上根本找不到那个点。
“世界很大。”杨清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淡地陈述着事实。他拿出鸡蛋和蔫了的青菜,关上了冰箱门。那张小小的世界地图被重新挡在门后,连同伊莎贝尔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伊莎贝尔失魂落魄地退回沙发,抱着膝盖,将下巴埋进去。地图带来的冲击,比摩天大楼更让她感到一种被时代洪流抛下的渺小。
杨清在厨房忙碌。油锅的滋啦声,锅铲的碰撞声,食物的香气再次弥漫。他煮了两碗简单的青菜鸡蛋面,清汤寡水,但热气腾腾。
两人沉默地吃着面。伊莎贝尔小口吸溜着面条,动作有些机械。气氛有些沉闷。
杨清瞥了她一眼,试图打破僵局:“味道……还行?” 他对着翻译手机问。
伊莎贝尔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杨清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已经暗了,但那个方盒子本身似乎也充满了神秘。“?qué… haces n eso?”(你……用那个做什么?) 她轻声问,带着纯粹的好奇。
杨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工作。写……故事。” 他简单回答。
“?historias? ?o s de los trovadores?”(故事?像那些吟游诗人唱的?) 伊莎贝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宫廷宴会时,她也爱听游吟诗人讲述骑士传奇和古老的爱情悲剧。
“差不多吧。”杨清含糊道,觉得解释网络小说和吟游诗人的区别过于复杂。
“?sobre qué?”(关于什么?) 伊莎贝尔追问,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了点神采。
杨清想了想,拿起翻译手机,输入:“关于……一个迷路的人。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一些……奇怪的事。” 他尽量模糊其词。
翻译软件的电子音冰冷地响起:“关于……一个迷路的人……在陌生的地方……遇到……奇怪的事。”
伊莎贝尔听完,身体猛地坐直!深棕色的眼睛瞬间睁大,充满了震惊和……一种奇异的理解!迷路的人?陌生的地方?奇怪的事?!这……这不就是她吗?!被困在四百年后的“地狱”,遇到会发光的魔盒、会奔跑的钢铁怪物、会吞噬杯子的加热盒子……还有眼前这个时而可恶、时而又有点……不太讨厌的“巫师”!
他……他在写她的故事?!
一股热气瞬间涌上伊莎贝尔的脸颊!是羞愤?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她只知道,自己那狼狈不堪、惊惶失措的遭遇,竟然成了这个“平民巫师”笔下的“故事”?!这简直……简直比被画进滑稽的兔耳朵肖像还要难以接受!
“?tu! ?escribes… escribe sobre i!”(你!你在写……写我!) 她指着杨清,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脸颊绯红,“?eso es… es espionaje! ?ar is desgracias para tu… tu entreteniiento!”(这是……是窥探!用我的不幸来供你……你消遣!)
杨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懵了:“什么?我没有……” 他刚想辩解,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
伊莎贝尔又被吓了一跳,身体一缩,指控的话被打断。
杨清看了眼屏幕,是编辑打来的催命电话。他无奈地接起,按了免提:“喂,王姐……”
“杨清!稿子呢?!”编辑的大嗓门透过扬声器炸开,充满了职业性的压迫感,“昨天不是说今天交稿吗?!这都几点了?!后台就等着你更新呢!读者都催爆了!你那本《落跑公主在现代》卡在关键节点,男主刚把女主从内衣店解救出来,接下来呢?!赶紧的!别磨蹭!”
编辑的语速又快又急,如同连珠炮。翻译软件虽然努力捕捉,但面对如此密集的中文信息流,尤其是那些特定的书名和情节描述,它显然超负荷了。它只能断断续续、词不达意地吐出一些西班牙语单词:
“杨清……稿子……交……公主……落跑……现代……男主……女主……内衣店……解救……关键……读者……催……”
虽然翻译得支离破碎,但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般精准地劈中了伊莎贝尔!
“公主”(prcesa)!
“落跑”(huir)!
“内衣店”(tienda de ropa terior)!
“解救”(rescatar)!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再明显不过了!
伊莎贝尔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红!深棕色的眼睛因为极致的羞愤和怒火而灼灼燃烧!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杨清,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到破音:
“?lo sabia! ?es un vapir de desgracia! ?un tejedor de ntiras vergonzosas!”(我就知道!你是个吸食他人不幸的吸血鬼!一个编织羞耻谎言的骗子!)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清和他手中那个“告密”的手机(电话那头编辑还在喋喋不休地催稿),“?as i… i decencia en esa tienda… y i desesperacion… para alintar a t iserables lectores! ?es repugnante!”(你利用我在那家店里的……我的不体面……还有我的绝望……去喂养你那些可悲的读者!这太恶心了!)
编辑的声音还在从手机里传出:“……听见没?赶紧写!别拖了!读者等着看公主怎么适应现代生活呢!最好再闹点笑话!反差萌才有看点!”
翻译软件艰难地吐出:“……写……公主……适应……现代生活……闹笑话……看点……”
“?basta!”(够了!) 伊莎贝尔再也听不下去,发出一声羞愤欲绝的尖叫,猛地转身,像一阵风似的冲回了卧室,“砰”地一声巨响甩上了门!巨大的关门声震得客厅都嗡嗡作响。
电话那头的编辑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异国语言的尖叫吓了一跳:“……喂?杨清?什么动静?你那边怎么了?”
杨清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带着巨大委屈的抽泣声,再听着电话里编辑的追问,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抹了把脸,对着话筒有气无力地说:
“……王姐,稿子……再宽限两天。家里……公主殿下……又炸毛了。”
他疲惫地挂断电话,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卧室门板后那令人心碎的呜咽声。这“小火花”,炸得可真够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