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伊莎贝尔的脸。她捧着那个神奇的“魔法盒子”,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轻轻滑动,深棕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屏幕上那张被她反复审视的“皇家自拍”——微微抬起的下巴,努力维持的疏离眼神。她蹙着眉,似乎对某个细微角度不太满意,手指犹豫着,又想再按一次那个白色的圆点。
“喂,”杨清的声音打破了她的专注,“别玩没电了。”他指了指手机屏幕右上角那个已经变红的电池图标,“它需要……休息。补充魔力。”他用了她能理解的词。
伊莎贝尔立刻看向那个小小的红色图标,仿佛看到了一个虚弱的信号。补充魔力?她下意识地看向墙角的电源插座,那些小小的黑洞在她眼里依旧带着未知的危险气息。她有些不舍,但还是乖乖地把手机递还给杨清,仿佛交还一件暂时保管的圣物。
杨清接过手机,随手插上充电线,然后指了指自己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想看点……别的吗?真正的‘魔法书’。”他点开一个视频网站,屏幕上瞬间跳出色彩斑斓的推荐页面。
伊莎贝尔好奇地凑过去。屏幕上快速闪过的画面让她眼花缭乱——会说话的动物(动画片)、在云端飞翔的人(仙侠剧)、还有穿着奇怪紧身衣在钢铁森林间跳跃的身影(超级英雄电影)……一切都光怪陆离,远超她的理解范畴。她茫然地摇摇头:“… no entiendo”(……我不明白。)
杨清想了想,换了个思路。他关掉视频网站,打开一个在线语言学习平台。“那……学点你该学的?”他点开“中文入门”课程。
屏幕上出现一行行整齐的方块字,伴随着清晰的女声朗读:“你好。谢谢。再见。”
伊莎贝尔的眼睛瞬间亮了!这些符号!就是杨清和那些“未来平民”使用的语言!她在这个世界寸步难行的最大障碍!她立刻坐直了身体,凑得更近,深棕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像第一次看到星图的航海家。
“你——好。” 女声字正腔圆。
伊莎贝尔的嘴唇无声地跟着开合,模仿着那陌生的音节,眉头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
杨清看着她这副认真劲儿,心里一动。他起身走进卧室,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的本子和一支笔。“给。”他把本子和笔递给她,“记下来。像……抄写经文。” 他知道抄写在她那个时代是学习的基础。
伊莎贝尔接过本子和笔,触手是纸张粗糙的纹理和笔杆冰凉的塑料感。她翻开本子,里面是杨清潦草的写作笔记和情节草稿。她小心翼翼地翻到一页空白处,学着屏幕上显示的字样,用笔尖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描摹着第一个方块字——“你”。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描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将这个陌生的符号刻进灵魂里。第一个“你”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她不满地蹙眉,在下面又写了一个,稍微端正了些。然后是“好”。两个方块字并列在一起,对她而言如同天书,又像是通往新世界的第一道窄门。
她写得很专注,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额前细碎的棕色卷发垂下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视频里循环的“你好”“谢谢”,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杨清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穿着米杏色针织裙的十六世纪公主,笨拙地握着现代塑料笔,在一堆网络小说草稿的空白处,认认真真地临摹着最基础的中文词汇。这画面有种奇异的和谐与荒诞感。他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也准备处理一下拖欠的稿子。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键盘的敲击声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杨清被一阵压抑的哈欠声打断。他抬起头,看到伊莎贝尔已经放下了笔,正用手背揉着发酸的眼睛,小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挫败。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你好”和“谢谢”,字迹从最初的歪斜到勉强工整,看得出她下了不少功夫。
“累了就休息会儿。”杨清说。
伊莎贝尔摇摇头,深棕色的眼睛里带着倔强:“… es dificil pero debo aprender”(……很难。但我必须学会。) 她指了指窗外,“para… sobrevivir aqui”(为了……在这里生存。)
“生存”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杨清看着她眼中的认真和疲惫,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他关掉语言学习网站,拿起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学语言急不来。先……犒劳一下。”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一个色彩诱人的草莓蛋糕图片,和他上次买给她的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30分钟送达”。
伊莎贝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舌尖仿佛又回忆起那极致甜蜜的滋味。但她立刻想起了上次自己那番“平民诱惑”的宣言,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她抿了抿唇,努力维持着最后的矜持,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黏在蛋糕图片上:“… no es necesario estoy… bien”(……不用的。我……还好。) 只是那语气,怎么听都透着言不由衷。
杨清忍着笑,手指已经在屏幕上利落地完成了下单和支付。“魔法契约”再次生效。
等待蛋糕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伊莎贝尔有些坐立不安,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裙边。杨清则继续敲他的稿子。
“咚咚咚!” 敲门声终于响起。
伊莎贝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比杨清动作还快。她几步冲到门口,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期待,深棕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杨清打开门。熟悉的蓝色工装外卖小哥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杨先生,您的外卖。”
“谢谢。”杨清接过盒子。
就在杨清低头扫码确认订单的瞬间,站在他身后的伊莎贝尔,目光完全被那个透明的蛋糕盒盖吸引了!里面,一颗鲜红饱满、沾着晶莹糖珠的草莓,正静静地躺在雪白的奶油上,如同红宝石般诱人!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渴望,伸出食指,飞快地、轻轻地隔着透明盒盖,点了一下那颗草莓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提前品尝到那美妙的滋味。
动作快如闪电。
外卖小哥刚好抬起头,正好撞见这一幕——那位容貌精致、穿着温柔米杏色长裙的少女,像只馋嘴的小猫,隔着盒子偷偷“戳”草莓。小哥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充满了善意的调侃。
伊莎贝尔瞬间僵住!手指还停留在半空中!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在一个陌生平民男子面前,做出了如此……如此失仪!如此孩子气的举动!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她的脸颊“轰”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她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背到身后,身体迅速后撤,恨不得整个人缩进杨清背后。深棕色的眼睛因为极度的窘迫而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被当场抓获”的惊慌和无地自容!
“我……我……” 她想解释,却语无伦次,只会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刚才那点对蛋糕的渴望被巨大的羞耻彻底淹没。
“咳,”杨清也被她这反应弄得有点尴尬,赶紧对一脸笑意的小哥说,“没事了,谢谢啊。”飞快地关上了门。
门一关上,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伊莎贝尔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身前,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浓密的棕色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脸颊。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膛!太丢脸了!简直比穿着男式睡衣被抓包还要丢脸!她托莱多家族积累了几百年的高贵尊严,就在刚才那一“戳”之间,灰飞烟灭!那个平民小哥的笑声,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心上。
“…… ?lo siento!”(……对不起!) 细若蚊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从她低垂的脑袋下传来。不是对杨清说的,更像是对自己崩塌的尊严的哀悼。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杨清看着那个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的蓝色身影(虽然穿的是米杏色,但散发的气息是蓝色的),再看看手里提着的、无辜的草莓蛋糕,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叹了口气,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走到她面前。
“行了,”他的声音透过翻译软件的电子音,带着一丝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一块蛋糕而已。想吃就吃,不用觉得丢人。” 他顿了顿,看着那颗在盒子里依旧鲜红诱人的草莓,补充道,“而且……那颗草莓,本来就是给你点的。”
伊莎贝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
杨清没再多说,直接打开蛋糕盒。浓郁的奶油甜香瞬间在客厅里弥漫开来。他用附赠的小叉子,精准地叉起那颗沾满糖珠、最大最红的草莓,递到伊莎贝尔低垂的脑袋前。
“喏,”电子音说,“你的‘红宝石’。”
那颗鲜艳欲滴的草莓,带着甜蜜的诱惑,近在咫尺。
伊莎贝尔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慢慢、慢慢地抬起一点头,从发丝的缝隙里,看到了那颗近在眼前的草莓,也看到了杨清递着叉子的手。他的脸上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多大点事儿”的平淡。
巨大的羞耻感还在灼烧着她的脸颊,但草莓的甜香和杨清那平淡的态度,像一股微弱的暖流,悄悄融化着那层坚冰。她犹豫着,挣扎着。最终,对甜蜜的渴望(以及一点点被安抚到的委屈)还是战胜了残余的骄傲。
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还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小叉子。叉子上,那颗饱满的草莓沉甸甸的。
她没有立刻吃,只是低着头,看着叉子上的“红宝石”,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浓重的鼻音:“… gracias”(……谢谢。)
然后,她小口地、珍惜地咬了下去。极致的甜蜜混合着微酸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发,暂时驱散了所有的尴尬和羞愤。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但嘴角却因为口中的美味而微微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杨清看着她小口吃着草莓,像只终于被安抚好的、偷吃被抓包的小猫,也拿起另一块蛋糕吃了起来。客厅里只剩下安静的咀嚼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小小的“魔法盒子”(手机)在角落里安静地充着电,屏幕上的电池图标正一点点从红色转向绿色。茶几上摊开的旧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方块字——“你好”“谢谢”——在光影里,像一串串来自异世界的密码,也像一颗颗刚刚播下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