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的快船是在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悄然抵达洛阳码头的。船身细长,吃水不深,显然是为了追求速度而设计,船舷两侧绘有简洁的浪花纹饰,与中原船舶风格迥异,却自有一股江南水泽的灵动机巧。船头立着一位老者,虽鬓发已染霜色,却身板挺直如松,面庞红润,一部花白虬髯,顾盼间虎虎生威。正是江东三世老臣,以忠勇闻名的黄盖,黄公覆。
黄盖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数名精悍亲随登岸,直奔寒门营驻地。通报姓名后,刘安亲自在议事厅相迎。厅内陈设简朴,唯有几扇新装的玻璃窗透入天光,映得室内一片明亮。
“黄公远来辛苦。”刘安拱手为礼,目光扫过黄盖及其身后亲随,最后落在黄盖随身携带的一个用锦缎包裹、一尺见方的方正木盒上。
“刘将军客气!”黄盖声若洪钟,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他并不客套,大步走到厅中,将肩上扛着的锦盒“咚”地一声放在刘安面前的案几上,激起一小片尘埃,“老夫奉我家周郎之命,特来拜会将军,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权当见面之礼,还望将军笑纳。”
他的目光炯炯,如同实质般在刘安身上来回扫视,带着久经沙场的老将特有的审视与探究,似乎想从这位近年来声名鹊起、却又神秘莫测的年轻领袖身上看出些什么。
刘安微微一笑,示意马玥上前。马玥会意,上前小心解开锦缎,打开木盒。盒内衬着柔软的丝绸,中央静静躺着一块物体。
看到那物体的瞬间,刘安的眼瞳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块边缘并不规则、呈现暗沉金属光泽的碎片,大小约与成人手掌相仿。碎片的材质非金非玉,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感。其上镌刻着极其细密、部分已然模糊的纹路,那纹路的走向、深浅,以及碎片边缘那独特的、带着细微符文的断裂痕迹
刘安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怀中取出贴身收藏的、已经拼接了大半的龙血罗盘主体。他将那三块(包括从曹操处协议得来、影瑶处得到、以及苏晚拼死保留的)碎片小心置于案上,然后拿起黄盖带来的那块,缓缓靠近拼接处。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响在每个人心头的契合声。
黄盖带来的那块碎片,严丝合缝地嵌入了罗盘主体一处关键的缺口!虽然仍未完整,但这第四块碎片的加入,使得整个罗盘的轮廓基本显现,中央的星图水文脉络也连接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两三处细微的残缺!
第四块碎片!竟然在江东!在周瑜手中!
“此物”刘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看向黄盖。
黄盖抚须大笑,声震屋瓦:“哈哈哈!刘将军果然识货!周郎让老夫转告,此物乃多年前,江东剿灭一股渗透入境、行踪诡秘的水匪时,从其头目尸身上搜得。那水匪头目武艺怪异,不似中原路数,死后皮肤下隐有诡异纹身。周郎见这碎片材质奇特,纹路古奥,便留了心,一直收藏于府库之中。直至收到将军书信,提及‘司隶地下之秘’、‘水脉异动’,周郎才猛然想起此物,命老夫火速送来。”
他顿了顿,虎目直视刘安,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分量:“周郎还有一句话,让老夫务必带到:曹贼势大,水军尤盛,虎视江东,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刘将军若信得过江东,信得过周郎,赤壁一战,江东儿郎愿为前驱,擎旗破浪,必让曹贼铩羽而归!然则——”
黄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周郎对将军信中隐约提及的《龙血秘典》颇为好奇。天下奇书异典,周郎阅览不少,唯此名号,闻所未闻。周郎言,若将军允准,战后,可否借那秘典一观?以全同道切磋之谊。”
厅内一片寂静。马玥侍立一旁,手已悄然按上剑柄。陈默站在门口,眉头紧锁。周瑜此举,既是雪中送炭(送来关键碎片,承诺赤壁为先锋),却也提出了一个敏感的要求——观看《龙血秘典》。这秘典关系龙血核心之秘,岂能轻易示人?
刘安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并非应允或拒绝,而是一种洞悉对方心思的了然。他并未直接回答黄盖,反而转身对侍从吩咐道:“去取地窖中昨日刚启封的那坛‘洛水春’,再备几样简单酒菜。黄公远来,刘某当尽地主之谊。”
酒菜很快备齐,是简单的炙肉、时蔬和面饼,但酒却是陈默用新法酿制、清冽甘醇的米酒“洛水春”。刘安亲自为黄盖斟满一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碗中荡漾。
“黄公,请。”刘安举碗。
黄盖也不客气,端碗一饮而尽,咂咂嘴:“好酒!清冽不烈,回味甘长,比咱们江东的米酒,别有一番风味!”
几碗酒下肚,气氛稍缓。刘安这才缓缓开口,仿佛闲谈般道:“黄公可知,周郎好奇的那卷《龙血秘典》,其中所载,远非寻常武学或养生之术?”
黄盖放下酒碗,目光微凝:“哦?愿闻其详。”
“据刘某所知,”刘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平缓,“秘典之中,除了记载龙血渊源、特性及一些与之相关的古法,最重要的,是囊括了一份极其古老、甚至可能追溯到大禹王治水时期的——天下水脉总图。”
“天下水脉总图?”黄盖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是水战老将,深知江河湖泊之性对战争的影响,若能掌握详尽的水文地脉,无异于掌握了水战的先机!“此言当真?”
“十之八九。”刘安点头,目光扫过案上那基本成型的龙血罗盘,“此罗盘,据传便是根据那水脉总图的核心部分制成,能感应水脉异常,指引特定方位。而司隶地下暗河,便是其中一条极其重要、却也隐秘无比的干流支系。”
他顿了顿,看着黄盖眼中闪烁的精光,继续道:“曹操水军虽众,艨艟斗舰虽多,然其士卒多北人,不习水战,战舰调度依赖向导与粗略图志。若我等能得秘典,详参水脉图,尤其是赤壁一带江底暗流、水文变化、乃至可能存在的古代水利遗存或自然形成的涡流险滩”
刘安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黄盖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若真如此,何惧曹贼千帆蔽江!周郎近日正为此事忧心,曹军战船连环,虽显笨拙,却稳如平地,我军惯用的火攻、凿船等法,恐难奏全功。若能借水脉之力,或引暗流,或设水障,或趁特定时辰水文变化时突袭大有可为!”
刘安微微一笑,将桌上那块来自江东的罗盘碎片轻轻推回到黄盖面前。
黄盖一愣:“刘将军,这是何意?”
“黄公将此碎片带回,交还周郎。”刘安语气诚恳,“罗盘虽未彻底完整,但主体已备,缺失部分,刘某或可从其他途径设法补全。此物本是江东所得,今日能借刘某之手与其余部分相合,验证其用,已足感盛情。归还此物,一是不夺人所好,二是表明刘某合作之诚意。”
他直视黄盖,目光清澈而坚定:“请黄公转告周郎,《龙血秘典》残卷,刘某必会全力寻得。赤壁之战,关乎天下气运,非一家一地之事。届时,秘典刘某自当携往军前,与周郎共参详。然则——”
刘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欲成大事,需行险招。曹军势大,正面强攻难有胜算。周郎信中提及‘东风’,而刘某观之,欲借‘东风’,需先有‘北降’。”
黄盖何等人物,瞬间明白了刘安所指,眼中精光爆射:“刘将军是说诈降?!”
“不错。”刘安点头,“而且是需要一位德高望重、足以取信于曹操的江东重臣,亲自去‘降’。携带些许‘机密’,献上些许‘投名状’,将曹军主力,尤其是其水军舰队,诱入一处我们精心选择、且已暗中掌握了水脉变化的绝地。”
黄盖沉默了片刻,花白的虬髯微微颤动,脸上的红光更盛,那是热血上涌的表现。他忽然仰天大笑,声震屋瓦,豪气干云:
“哈哈哈!好!刘将军果然深谋远虑!某这条老命,在江东吃了五十年的鱼米,看了五十年的江潮,早就够本了!若能以这残躯,为破曹大计添砖加瓦,换他曹贼几艘艨艟巨舰,某死又何妨?周郎那边,自有某去分说!这诈降之策,某演定了!定叫那曹阿瞒,信得真真切切!”
他端起酒碗,与刘安重重一碰:“刘将军,江东与洛阳,这盟,今日便算是结下了!待东风起时,你我共破曹贼!”
“共破曹贼!”刘安亦举碗,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米粮的醇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窗外,薄雾渐散,阳光透过玻璃窗,将案上那基本成型的龙血罗盘映照得流光溢彩。赤壁的惊涛,似乎已在远方隐约酝酿。而这场围绕龙宫秘藏、水脉图谱与天下大势的博弈,也随着这碗盟约之酒,正式进入了最激烈、最关键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