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北岸,一处被茂密芦苇荡与天然岬角巧妙遮蔽的隐蔽水湾内,寒门营的秘密造船厂正日夜不息地运转着。这里远离主航道,水面相对平静,岸上林木葱茏,从江上极难窥见内部情形。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材、桐油、铁锈以及窑炉特有的烟火气。
陈默几乎是住在了船厂,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眼窝深陷却目光灼灼,指挥着数百名精选出来的工匠与学徒。他们的核心任务,是完成刘安提出的“琉璃覆底”战船改造。此刻,船坞中,一艘身形修长、吃水较浅的改良型走舸正被架高,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在其平整的船底中部,镶嵌上一块块经过特殊切割、打磨,厚达寸余的透明玻璃板。这些玻璃板被嵌入特制的、带有防水胶槽的木框中,再用烧红的熟铁条如同马赛克般一块块铆合固定,接缝处填充了混合鱼胶和石灰的密封材料,确保滴水不漏。
正午的阳光穿透江面上空的薄云,直射下来。当最后一块玻璃板被固定好,工匠们撤去支撑,船只缓缓放入水中时,奇景出现了。
清澈的江水之下,透过那大片的、光滑如镜的玻璃船底,江底的景象清晰得令人惊叹!鹅卵石的纹路,随波摇曳的水草,成群结队、倏忽来去的银色小鱼,甚至远处江床的起伏轮廓、水下礁石的阴影,都一览无余。阳光经过玻璃的折射,在水底投下晃动的、斑斓的光影,仿佛为观察者打开了一扇通往水下世界的奇异窗户。
“成了!少主您看!”陈默兴奋地指着一艘刚刚下水、正在浅水区进行测试的快船。那船的船底同样镶嵌了玻璃,只是面积稍小。“有了这个,在复杂水道、芦苇荡、或者夜间行进,根本不需要频繁放下测深锤或依赖熟悉水性的向导!舵手可以直接看清下方水深、有无暗礁障碍,甚至能根据水草摆动和水流纹路,预判前方是否有浅滩或漩涡!在这长江之上,尤其是赤壁一带水道交错、沙洲暗礁密布的地方,这优势太大了!”
刘安在陈默的陪同下,登上那艘测试快船。船身轻灵,踩在甲板上几乎感觉不到普通木船的沉闷。他俯身,透过特意在船舱中部留出的、覆盖着厚玻璃的观察口,看向江底。
水流在玻璃下缓缓淌过,光影迷离。一群受船影惊扰的江鲤倏地散开,搅起一小片浑浊,又迅速清晰。他能看到水底沙质的细微变化,看到一处隐约隆起的、被水草半掩的沉木轮廓。这种“透明”带来的掌控感,确实远超依赖经验与工具的传统航行。
看着水中那些因光线折射而扭曲、晃动的光影,一个更大胆、更诡谲的念头,如同水底的鱼儿,悄然跃出刘安的心湖。
“陈默,”刘安直起身,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晃动的光斑上,“若是在这些玻璃板的背面,用极细的金刚砂,蚀刻出特定的、细微的凹凸纹路,比如简单的‘火’字纹路,会如何?”
陈默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发明家特有的狂热光芒:“您是说利用光线在刻痕上的不规则反射?如果刻痕设计得巧妙,当有集中光源从特定角度照射玻璃背面时,透射或反射到水面上的光斑,就会形成模糊但可辨的图案?”
“不错。”刘安点头,思路愈发清晰,“我们选一批快船,在船底玻璃上刻好统一的暗记。夜间行动时,在船舱内用特制的、光线集中的灯笼,透过刻痕玻璃照射水面。远处看去,江面上就会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火光’图案。曹操的水军斥候见到,会以为那是我们在用火光信号联络。他们或许会记录、会报告,甚至会根据这些‘信号’的位置来推断我军部署或动向”
马玥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船边,听到此处,接口道:“而实际上,那只是我们故意留下的错误诱饵。我们可以用这些‘玻璃火光’,在非关键水域制造假信号,扰乱曹军判断;甚至,可以在预设的战场水域,提前布置带有特定刻痕的浮标或小型无人船,在关键时刻点亮,制造混乱,引导曹军船只进入我们希望的航线或陷阱!”
“正是此意!”刘安赞许地看了马玥一眼,“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玻璃给了我们眼睛,也能给我们制造幻影。”
陈默听得心驰神往,连连搓手:“妙!太妙了!我这就去安排!刻痕的深浅、纹路的设计需要试验,既要保证图案能在水面上显现,又不能过于明显让近处的人看出破绽。灯笼的光源也要特制,确保光线集中且能穿透江水一定距离”
说干就干。接下来的几日,这座隐蔽的船厂更加忙碌。挑选出的二十艘最轻最快的走舸被集中改造,船底玻璃板的蚀刻成了精细活。陈默亲自带着几个手艺最精湛的琉璃匠和木匠,反复试验纹路。他们发现,将“火”字笔画做一些艺术化的拉长、扭曲,使其更像自然火光在水面的摇曳倒影,效果最为逼真。特制的灯笼也做了出来,灯罩前加了透镜,灯芯用了多股浸过特殊油脂的棉线,点亮后光线凝聚而不散。
为了进一步迷惑曹军,刘安还下令,在这些快船的船帆上,都绣上了一个醒目的“周”字徽记。帆布用的是江东常见的靛蓝染布,徽记的绣法也模仿了江东水军的样式。远远望去,这二十艘玻璃底快船,俨然就是一支执行特殊任务的江东精锐水军小队。
这一日,二十艘船改造完毕,在江边一字排开进行最后的检验。崭新的船帆在江风中微微鼓动,上面的“周”字徽记清晰可见。
马玥陪着刘安沿江巡视,看着这些即将投入一场宏大诡计的“透明幽灵”,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带着冷意的微笑:“周郎若是见了这些船,还有咱们这番‘周到’的布置,怕是要抚掌赞叹,夸咱们比江东人还会‘水上行间’之事。”
刘安却没有笑。他的目光越过江面上那些整齐的船影,投向了更西方,那是司隶的方向。江水滔滔,东去不回,带走了时光,也卷动着深藏的暗流。
马玥的话,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人——貂蝉。
她在董卓那如同铁桶般的郿坞之中,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像这玻璃船底一样,看似透明无害,只是一个柔弱美丽的侍女,周旋于暴虐的董卓与骄矜的吕布之间?但她的眼底,是否也映照着常人无法察觉的“暗流”?她传递出的每一个信号,每一份情报,是否也像这玻璃底下的刻痕,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需要特定角度和“光源”才能解读的深意?她所处的环境,比这长江更加凶险复杂,董卓、吕布、可能存在的影组织眼线、曹操的密探她就像一块被置于无数面镜子之间的琉璃,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可能被折射、被扭曲,她必须同时扮演多个角色,隐藏真实的意图,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看似透明,实则藏着无数秘密”刘安低声重复了一句,不知是在说船,还是在说人。
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有些凉意。赤壁的战云正在天际积聚,而司隶的地下,龙宫的谜团与貂蝉的安危,则如同这江水之下的暗礁与漩涡,无声无息,却可能更加致命。
他收回目光,对陈默和马玥道:“船既备好,按计划进行伪装和训练。赤壁的‘东风’何时起尚未可知,但我们这里的‘火’,必须先准备好。”
“是!”陈默与马玥齐声应道。
刘安最后望了一眼西方,转身离去。江边,二十艘带着“周”字帆、藏着“火”字光的玻璃快船静静泊在水湾中,倒映着天光云影,等待着在未来的某片水域,点燃一场真假难辨的烈焰。而它们的制造者,心中牵挂的,却是另一场在深宅地底、无声进行的、更加惊心动魄的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