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秋雨,绵密而阴冷,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三日,将整座古城浸润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就压在寒门营驻地那些新式玻璃窗的屋檐上。雨水顺着瓦当和玻璃边缘流淌,在青石地面上敲打出单调而令人心绪不宁的节奏。
刘安的书房内,烛火驱散了些许阴霾,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沉甸甸的凝重。巨大的司隶地形图铺满了整张案几,上面除了标注城池关隘、山川河流,更被朱笔和炭条添加了无数新的、极其隐秘的标记——那是根据古老竹简、罗盘碎片上晦涩的星图水文,以及苏晚伤愈后呕心沥血推算出的,关于司隶地下可能存在的暗河网络与异常能量节点的推测。
刘安的指尖,正沿着一条用虚线标注的、从洛阳西北方向蜿蜒延伸、最终消失在董卓郿坞附近地底的巨大暗河标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指尖与地图接触,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轻响,仿佛在叩问着大地深处沉睡的秘密。他的眉头微锁,目光沉凝,雨水顺着屋檐汇聚成线,在窗外玻璃上划出道道扭曲的水痕,映得他脸上光影变幻。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清冷湿润的雨气和淡淡的、马玥身上特有的皂角与皮革混合的气息。她反手关上门,将雨披解下挂在门边,快步走到案前,身上还带着室外微凉的湿意,但眼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少主,有消息了。”马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是貂蝉。她用我们约定的‘镜语’传回的信号,断续但关键。”
“镜语?”刘安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那是陈默结合玻璃反光特性与特定暗码设计的一种超远距离简易通讯方式,利用打磨到极致的特制小镜,在特定时间、特定角度反射阳光或月光,将长短光点转化为密码,极为隐蔽,但受天气和光线条件限制极大。这三日阴雨连绵,貂蝉竟然冒险找到了机会?
“是,就在半个时辰前,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的短暂片刻。”马玥点头,语速加快,“信号来自董卓郿坞东南角一处废弃望楼的方向。破译后的意思是:‘密道通暗河,入口在假山石室,守卫三班轮换,亥时最疏。’”
密道!果然连通着地下暗河!而且入口就在董卓府邸内部!刘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拍。貂蝉不仅成功潜伏,还摸到了如此核心的机密!亥时守卫最疏这是她用命换来的情报。
“另外,”马玥继续道,语气愈发凝重,“信号末尾还有一组极简短的附加码,破译出来是两个字:‘有典’。”
有点?刘安眼神一凛:“《龙血秘典》残卷?”
“极有可能。”马玥从怀中取出一张卷起的素帛,小心地在案几空处展开。那是一张用炭笔勾勒的、略显匆忙却神韵宛然的女子画像。画中女子云鬓微松,身着侍女的朴素衣裙,但眉眼弯弯,顾盼间自有一股灵动娇媚之意,不是貂蝉又是谁?画像一角,还有一行小字:“见典于内库暗格,卓甚秘之,温侯亦不得近。”
董卓将残卷藏在府邸内库的暗格中,连他最信任、也最为倚仗的猛将吕布都严禁靠近!这更加印证了此物的重要性与敏感性。董卓一个西凉武夫,如何得到《龙血秘典》残卷?是他偶然所得,还是早有图谋?他是否知晓这残卷与“龙宫”、“逆鳞”之间的关系?
“曹操那边,近日有什么动静?”刘安的目光从貂蝉画像上移开,转向案头另一侧。那里,摊开着一封来自江东的回信。信纸是特制的鲛绡,质地柔韧,上面的字迹银钩铁画,张扬恣意,正是周瑜的手笔。信的内容不长,核心意思却明确:“安公子钧鉴:长江水暖,船厂新木已具规模。但有所需,帆樯所指,波澜可平。唯欠者,东风耳。” 含蓄却坚定地表达了参与之意,将出兵的条件喻为“东风”,既是军事上的时机,也暗指刘安需要提供足够的理由与把握。
马玥立刻汇报:“郭嘉奉曹操之命,以‘调停司隶民乱、安抚地方’为名,率领一个约两百人的‘文吏使团’,已在司隶与兖州交界处的荥阳一带徘徊了近十日。表面每日拜会当地士绅,勘察农田水利,实则——”她走到司隶地图前,手指点在荥阳附近几个被特别圈出的点上,“我们的人发现,他们携带了大量精密的测量器械,暗中在测绘这一带的地形、水文,尤其是几处可能与地下暗河存在地表联系的古河道、深潭和异常地温点。动作很隐蔽,但逃不过我们受过专门训练的眼睛。”
郭嘉!曹操麾下最神秘的谋士,身体羸弱却智计百出,常年深居简出,此次竟然亲自出马,深入险地!这足以说明曹操对司隶地下之物的重视程度,已到了不惜派出核心谋主的地步。测绘地形水文他们是在寻找进入地下暗河网络的最佳路径,还是在定位“龙宫”可能的具体坐标?
刘安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貂蝉画像的边缘,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那份潜伏的惊险。画像上的女子笑靥如花,却身处龙潭虎穴。
“给貂蝉传信,”刘安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告诉她,密道信息至关重要,但切勿轻举妄动接近内库或尝试窃取残卷。她的首要任务是保全自身,持续观察董卓、吕布及府中核心人物对‘地下’和‘残卷’的动向,留意任何异常人员往来。安全第一。”
“是。”
“另外,”刘安转向地图上的长江流域,“通知陈默,江东方面既然已经回应,我们的‘东风’也需要有所凭依。长江沿岸那几个秘密造船点,特别是正在试验‘琉璃覆底’和‘镜光扰流’新式战船的工坊,防务再加固一层,所有参与工匠的背景重新核查。玻璃船底的反光偏转装置,是我们在水战中出其不意的关键,务必要在月底前完成最后调试,确保万无一失。告诉陈默,时间紧迫,但质量绝不能有丝毫妥协。”
“明白,我立刻去办。”马玥记下要点,转身欲走。
“还有,”刘安叫住她,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连绵的雨幕,声音有些飘忽,“让苏晚再仔细研读所有关于‘逆鳞’和‘龙宫’的记载,尤其是除了‘逆鳞’,龙宫之中,是否还可能存在其他更关键、或者更危险的东西?”
马玥身形一顿,回头看向刘安。她看到少主眼中那抹深深的疑虑与审视。
刘安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马玥会意,悄然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雨打窗棂的沙沙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
刘安独自站在案前,目光穿透雨幕,仿佛要看清司隶厚重土地之下那幽暗汹涌的暗河,以及暗河尽头,那被无数人觊觎的“龙宫”。
影瑶临死前染血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回响:“曹操才是真正想控制所有龙血的人”
曹操想要逆鳞,是为了控制龙血者。这动机清晰而可怕。
但,司隶地下的龙宫,历经无数岁月,被龙血家族如此隐秘地守护(或封存),其中所藏,真的仅仅是一块能控制后裔的“逆鳞”吗?
龙血之力源于应龙,可控水镇邪。那“龙宫”作为祖地或秘藏之所,会不会还存在着比“逆鳞”更古老、更本源、力量也更磅礴的东西?比如真正完整无缺的《龙血秘典》?比如某种能彻底激发或转化龙血之力的核心传承?或者,是某种需要龙血者才能启动、威力足以移山倒海的古代装置?
曹操的目标,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控制”现有的龙血者。他会不会是想得到龙宫中那更深层、更可怕的力量,然后成为某种意义上的、掌控天下水脉的“新龙”?
而董卓,这个看似粗莽的军阀,将《龙血秘典》残卷如此隐秘收藏,连吕布都瞒着,他又在谋划什么?他是否也知晓部分龙宫之秘?
还有那始终未曾完全浮出水面的、中原影组织的残余势力,他们在这场围绕龙宫的争夺中,又会扮演什么角色?
雨,似乎下得更急了。玻璃窗上的水痕交织如网,将窗外的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
刘安知道,当雨停之时,便是各方势力图穷匕见之刻。司隶的地下,不仅藏着龙血家族的终极秘密,更可能是一个足以将整个天下再次拖入深渊的巨大旋涡。
而他,手握三块罗盘碎片与刻有“司隶”的逆鳞,注定要成为那个率先揭开漩涡面纱,也是最先被卷入漩涡中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