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带着尚未痊愈的伤势,与马玥、陈默等人沿着黄河下游苦苦搜寻郭淮踪迹的第七日,一队衣甲鲜明、举止有度的兵马,护送着一辆满载的辎重车,出现在了他们的临时营地外。为首者一袭青色文士袍,面容清癯,气度雍容沉静,正是曹操麾下首席谋臣,尚书令荀彧。
荀彧的到来,并无大军压境的威势,反而透着一种彬彬有礼的关切。他命人将那一车粮草与布匹卸下,堆放在营地边缘,在寒门营士兵警惕而好奇的注视下,步履从容地走到刘安面前,拱手为礼,声音温和悦耳:“刘公子安好。闻听公子遭逢变故,孟德公甚为挂怀。些许粮秣布帛,略表心意,以供公子与麾下壮士疗伤安顿之用。”
刘安肩背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他打量着这位名满天下的“王佐之才”,心中警铃微作。曹操的“挂怀”,绝非无的放矢。“荀令君亲至,必不止于馈赠。曹公有何见教,但说无妨。”
荀彧微微一笑,目光清澈,却似能洞悉人心:“公子快人快语。孟德公确有一言托彧转达:公子身世坎坷,兄弟失散,今又遭奸人设计,骨肉相残,实乃人间至痛。孟德公感同身受,愿助公子一臂之力,寻回令弟,全此天伦。”
助我寻亲?刘安眉梢微挑,静待下文。
“然则,”荀彧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天下之事,不外乎‘交换’二字。孟德公诚意相助,公子亦当有所表示。闻公子在许昌所创之琉璃工艺,巧夺天工,尤以火弹、栈道等物,颇具妙用。孟德公之意,愿以寻得令弟确切消息乃至提供庇护为酬,换取公子琉璃制作之术——不多,三成足矣。工匠、配方、关键工序,皆可。”
果然。刘安心中冷笑。玻璃火弹在鹰愁峡大显神威,消息终究是瞒不住了。曹操看中的,正是这能改变战场格局的“奇技”。三成?看似留有余地,实则是以兄弟下落为饵,欲撬开他的核心技术命门。一旦答应,今日是三成,明日或许就是全部。
“曹公所求,恐怕不止于三成技术吧?”刘安直视荀彧,缓缓道,“琉璃虽利,终是器物。曹公雄踞中原,志在天下,岂会仅满足于此?”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似是对刘安的敏锐感到满意。他略略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分量:“公子明鉴。孟德公确实更看重公子其人。公子以寒门之身,聚流民,兴屯田,挫袁绍,御强敌,更兼胸怀仁德,武略超群,实乃当世罕有之俊杰。孟德公求贤若渴,常叹‘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今使君已逝,能与孟德公共论英雄者,彧观之,唯公子矣。”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安的神色,继续道:“若公子愿归附朝廷,辅佐孟德公安定天下,孟德公必不相负。可表奏天子,封公子为镇东将军,假节钺,许昌、洛阳乃至司隶一部,皆可由公子镇守管辖。届时,公子既可光大寒门营之志,安抚一方百姓,寻回令弟亦易如反掌。公私两便,岂不美哉?”
镇东将军,督许昌、洛阳!曹操出手不可谓不阔绰,这几乎是划出小半壁江山与刘安共治。诱惑巨大,足以让任何有野心之人动心。
营地里寂静无声,马玥的手已按上剑柄,陈默屏住呼吸,所有寒门营士兵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安身上。
刘安沉默片刻,迎着荀彧殷切而深邃的目光,缓缓摇头:“曹公美意,刘安心领。厚赠亦愧不敢当。然则,寒门营数千弟兄,自各地流徙而来,忍饥挨饿,备受欺凌,他们追随于我,并非为了将军印绶,封地权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营地中,每一个寒门营士兵都能听见:“他们信我,是因我答应带他们寻一条活路,靠自己的力气,挣一份安稳的吃食,护一家老小的周全。他们只认我是他们的‘少主’,是带着他们垦荒、筑城、并肩杀敌的领头人,而非朝廷册封的什么‘将军’。刘安若为权位背弃此诺,何以立足?何以面对这些以性命相托的弟兄?”
荀彧静静听着,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未曾改变,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似是惋惜,又似是早有所料。他并未如寻常说客般继续劝说或显露出被拒的愠怒,只是轻轻颔首:“公子重信守诺,珍视情义,彧钦佩。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他后退一步,恢复了最初的从容姿态:“粮草布匹,既已运来,便请公子收下,算作孟德公对公子抗袁之功的些许犒赏,亦不枉此行。彧这便告辞。”
他转身欲行,却又似忽然想起什么,驻足回身,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哦,临行前,彧偶然听得些许风声。公子所寻之人,似是出现在了兖州地界。不过,彼处近来不甚安宁,孟德公麾下一些将士,正在那里清理一些不稳定的残余势力。公子若执意前往,恐有不便,或生误会。言尽于此,公子保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罢,荀彧不再停留,登上车驾,带着那队护卫,如来时一般从容不迫地离去,只留下烟尘渐散,和一地沉甸甸的、带着烫手温度的“馈赠”。
营地中一时无人说话。荀彧最后那段话,看似提醒,实则是再清晰不过的警告:郭淮在兖州,但那里已是曹操的势力范围,且正有军事行动。刘安若去,便是擅闯,便是与曹操为敌。
马玥走到刘安身边,低声道:“他在逼你选择。要么用技术和归顺换弟弟,要么为了弟弟与他为敌。兖州此刻恐怕已是龙潭虎穴。”
陈默看着那堆粮草,眉头紧锁:“这荀令君,送礼都送得让人心里发毛。少主,兖州去不得啊!曹操这是摆明了要借郭淮,要么收服你,要么除掉你!”
刘安的目光却已越过营地,投向了东北方向,那是兖州所在。荀彧的警告如同冰水,浇灭不了他心中那团因兄弟血脉而燃起的火焰,反而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冷静、更加决绝。
他当然知道这是陷阱,是曹操以郭淮为饵设下的阴谋。要么臣服,要么冲突。
但他没有选择。
“备马。”刘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转过身,看向马玥和陈默,也看向周围那些屏息聆听的寒门营将士,“清点荀彧留下的粮草布匹,登记入库,分出一部分给受伤的弟兄。其余人,轻装简从,携带五日干粮和必要武器。”
“少主!”陈默急道。
“他是我弟弟。”刘安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是应对一切艰难险阻的唯一咒语,“曹操可以拿他当筹码,影组织可以拿他当工具,但我不能。在他被偷走的那一刻起,我这个兄长就已经失职了十几年。如今,明知他在哪里,明知他可能再次陷入危险或被人利用,我若因惧怕与曹操冲突而止步不前,与那些伤害他、利用他的人,又有何分别?”
他走到自己的战马旁,抚摸着马匹的鬃毛,眼神却锐利如刀,望向兖州方向的天空,那里阴云正在积聚。
“兖州,我必须去。至于曹操”刘安翻身上马,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身形依旧稳如山岳,“就看看这位欲‘安定天下’的曹孟德,是要做那吞噬骨肉的饿狼,还是真有一丝英雄的器量。”
马蹄践起尘土,寒门营的旗帜在渐起的风中猎猎作响,指向那未知而险峻的东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