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城巍峨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时,刘安便知道,荀彧的“提醒”绝非虚言。城郭之外,旌旗蔽日,枪戟如林,黑压压的军阵早已严阵以待,肃杀之气弥漫四野,将通往城池的所有路径封堵得水泄不通。中央大旗下,一人端坐于骏马之上,未着华丽袍服,只一身暗沉朴素的鱼鳞铠,外罩玄色大氅,面容清癯,目光如电,正是曹操。
看到刘安率领的寒门营在距离军阵一箭之地勒住马蹄,曹操脸上并未露出多少意外,反而浮现出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玩味和审视的笑意。他策马缓缓出阵几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长辈般的熟稔口吻:“文烈贤侄,别来无恙?”(注:此处假设曹操与刘安父辈有旧,或沿用某种客套称呼)
这声“贤侄”,亲昵中透着无形的压力。刘安在马上微微欠身,行了简单的军礼,摒弃了一切迂回与客套,直视曹操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开门见山:“曹公,明人不说暗话。刘安此来,只为一人——郭淮。请曹公行个方便,让我带他走。”
曹操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如同阳光被乌云遮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冰冷。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刘安和他身后那些虽然风尘仆仆、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寒门营士兵,缓缓摇头:“郭淮?此獠乃影组织新任魁首,阴狠诡谲,戕害生灵。自他潜入兖州,联络残部,煽动流寇,袭我粮道,杀我将士,累累血债,岂能轻放?于公于私,此人,都必须留下。”
“他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弟!”刘安的声音陡然提高,握着铁枪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龙血似乎感应到他的激动与决绝,在经脉中开始加速奔流,带来阵阵熟悉的灼热感,“此前种种,皆因影组织自幼偷掠、毒害所致!他亦是受害者!曹公,请你看在”
“亲弟?”曹操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乱世之中,父子兄弟相残者,寡乎?私情焉能凌驾于国法军纪之上?何况,他如今是‘影主’,是敌非友。贤侄,莫要自误。”
气氛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曹操身后,两员大将默契地策马上前半步。左首大将独目凛然,气势沉雄,乃是夏侯惇;右首大将精悍锐利,目光如鹰,正是夏侯渊。随着他们的动作,原本肃立的曹军军阵发出低沉整齐的甲叶摩擦与兵刃轻触之声,无数刀枪剑戟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寒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那是一种无声的、却重如山岳的威慑。
刘安身后,寒门营的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们经历过战斗,但直面如此严整精锐、杀气腾腾的大军,还是第一次。许多人脸色发白,握着兵器的手心渗出冷汗,但他们相互靠拢,紧紧盯着前方的刘安,无一人退缩,无一人低语,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刘安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点燃了胸中那团烈焰。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些目光的重量——那是信任,是托付,是与他一同从泥泞中挣扎出来的生死相随。他也看到了曹操眼中那份不容置喙的决断。
退无可退。
他猛地举起手中铁枪,枪尖斜指苍穹,体内龙血彻底沸腾,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感灌注全身,连声音都仿佛带上了一丝金属的铿锵:“曹公既不肯通融,那就——”
他霍然回头,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紧张而年轻的脸庞,声音炸雷般响起:“弟兄们!城门之后,是我必须带回的血亲!眼前拦路者,是天下最强的雄兵!怕吗?!”
回应他的,是一瞬间的沉寂,随即是压抑到极致后猛然爆发的怒吼:
“不怕!”
“跟着少主!”
刘安枪尖前指,指向那看似铜墙铁壁的曹军大阵,吐出最后一个字:“杀!”
“杀——!!!”
三千寒门营,面对数倍于己、装备精良的曹军,竟率先发动了冲锋!没有严密的阵型,没有复杂的战术,只有一往无前的决死气势。冲在最前的士兵,奋力掷出了怀中珍藏的琉璃火弹!
“砰砰砰!”
耀眼的火光与黑烟再次在曹军严整的阵型前缘炸开!粘稠的火焰四溅,虽然无法造成毁灭性打击,却成功地引发了局部的混乱与恐慌,尤其是战马的惊嘶。曹军显然对火弹有所耳闻,但亲身经历其爆烈灼烧,仍是措手不及。
曹操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他料到刘安会反抗,却未料到他竟敢以卵击石,更未料到这群“泥腿子”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冲击力,那决死的意志,竟暂时压倒了训练的差距。
就在这短暂混乱的刹那,刘安已如离弦之箭,凭借龙血赋予的超常速度与力量,单枪匹马,沿着火弹炸开的缺口,直扑兖州城门!他的目标明确无比——冲进去,找到郭淮!
“拦住他!”夏侯惇怒吼,拍马舞刀迎上。
“铛!”
枪刀相交,巨响震耳。夏侯惇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手臂发麻,心中骇然。刘安却借势一荡,身形毫不停留,如同游龙般从夏侯惇身侧滑过,长枪左右翻飞,挑开刺来的长矛,荡飞射来的箭矢,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硬生生冲破了几层拦截,逼近城门!
城头守军慌忙放箭,滚木礌石砸下。刘安身影飘忽,险之又险地避开,冲到厚重的包铁城门下,吐气开声,将全身沸腾的龙血之力灌注双臂,铁枪化作一道乌光,狠狠砸在门闩位置!
“轰!”
木屑混合着锈蚀的铁钉飞溅!那城门竟被他这蕴含巨力的一枪砸得向内凹进,门闩处出现明显裂痕!紧接着又是势大力沉的两击!
“咔嚓!哗啦——”
城门洞开!
刘安闪身入城,目光急速扫视。城内街巷亦有曹军小队,但显然未料到有人能如此快破门而入,一时惊愕。刘安根据马玥此前探得的模糊情报和一种血脉间微妙的感应,朝着城西一处看似废弃的院落冲去。
破门,入室。昏暗的光线下,郭淮被铁链锁在柱上,形容憔悴,身上带着新鲜鞭痕,显然受过拷问。他看到冲进来的刘安,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走!”刘安二话不说,挥枪砸断铁链,一把拽起虚弱的郭淮,转身就往外冲。
“刘安——!!!”
城外,曹操惊怒交加的吼声如同雷霆炸响,滚滚传来。显然,城门被破的消息已瞬间传到他耳中。紧接着,箭矢破空之声凄厉响起,数支劲弩直追刘安背心!
刘安头也不回,反手挥枪格挡,叮当声中,大部分箭矢被扫落,但仍有一支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带起一溜血珠。火辣辣的疼痛传来,他却恍若未觉,只死死抓住郭淮的手臂,朝着来路亡命冲杀。
郭淮被他拽着,脚步踉跄,几乎是被拖着前行。他看着刘安染血的侧脸,看着他为了冲破曹军拦截而新添的伤口,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震惊、茫然、怨怼、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在胸中翻滚冲撞。“你你疯了吗?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救我?!”他的声音嘶哑干涩。
“因为你是我弟弟!”刘安挥枪逼退一名从侧面巷口扑出的曹军队正,声音透过激烈的厮杀声和四周“捉拿刘安”的呐喊传来,斩钉截铁,“影组织欠你的债,我会一笔一笔替你讨回来!但你不能,也绝不能再做他们手里的刀,更不能死在这里!”
郭淮喉咙剧烈地哽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他看着刘安为了护住他,左支右绌,后背空门大开,险象环生,一股混杂着久违悸动与暴戾血气的冲动猛地窜起。
“左边!”他突然低吼一声,手腕一翻,竟从被扯破的衣袖夹层中抖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刀身狭长,带着影组织武器特有的阴狠弧度,猛地劈向从左侧屋顶扑下的一名曹军刀手!
刀光闪过,血花迸现!那刀手惨叫坠地。
刘安惊讶地瞥了他一眼。
郭淮脸上再无之前的颓然与复杂,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他指向东面一条狭窄巷道:“别走原路!往东!穿过那片民房,城墙有处早年废弃的排水暗渠,勉强可通一人!我进城时查看过,外面连着护城河的旧河道,现在水浅!我在那边藏了几匹快马!”
兄弟二人,一使长枪,大开大阖,正面硬撼;一用短刀,诡谲狠辣,专攻死角。两股同源而异质的龙血之力,在这一刻竟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与互补。枪影如龙,刀光似电,相互掩护,竟在越来越多的围堵曹军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朝着东城方向突进!
城外,寒门营的士兵们看到少主冲入城中,随即听到城内杀声四起,知道刘安已然得手(或陷入重围),更是拼死冲击曹军阵线,不计代价地投掷火弹,制造混乱,试图接应。他们的勇悍与那种同归于尽般的气势,竟一时拖住了夏侯兄弟主力部队的回援。
刘安与郭淮终于冲到了那处隐蔽的城墙暗渠。入口低矮潮湿,布满苔藓。两人先后钻入,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匍匐前行数十丈,终于重见天日,落入一条几乎干涸的护城河故道。不远处几株枯柳下,果然拴着三四匹鞍鞯齐全的健马。
两人翻身上马,郭淮一马当先,沿着干涸的河床向东南方向疾驰。刘安紧随其后,不断回头张望,并发出尖锐的唿哨。远处,正在与曹军缠斗的寒门营士兵听到信号,开始有组织地且战且退,向这个方向靠拢。
箭雨不断从后方追来,曹军骑兵也绕过城墙追出。刘安与郭淮并肩狂奔,不断挥动兵器拨打雕翎。冲出数里,进入一片丘陵林地边缘时,追兵才渐渐被甩脱。
马速稍缓,郭淮忽然侧头,看向刘安左臂上一道被刀锋划开、深可见骨、仍在汩汩流血的伤口。他眼神剧烈闪烁了几下,猛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抛给刘安,声音僵硬:“接着!影组织秘制的金疮药虽然是那些混蛋给的,但止血生肌的效果,比寻常草药强十倍。”
刘安一把接住,毫不犹豫地拔掉塞子,将瓶中淡黄色的药粉尽数倒在狰狞的伤口上。一阵清凉之后是剧烈的灼痛,但血流肉眼可见地迅速止住,伤口边缘甚至传来轻微的麻痒感,那是组织在快速愈合的征兆。药效之强,令人咋舌。
刘安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嘶鸣一声停下。他握着空药瓶,看向旁边同样喘息未定、脸色苍白的郭淮,目光复杂,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跟我回洛阳。”刘安说道,不是商量,而是陈述。
郭淮猛地抬头,眼中再次充满戒备与讥诮:“回去?看你的寒门营如何威风?还是看你怎么以兄长的身份怜悯我?”
刘安摇了摇头,眼神望向洛阳方向,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不。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一样或许能告诉我们,我们身上这所谓的‘龙血’,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的父母又到底是什么人留下的我们。”
郭淮浑身一震,握着缰绳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刘安,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欺骗的痕迹,但看到的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某种同病相怜的悲怆。
远方的兖州城方向,烟尘未散,曹军的号角隐约可闻。而前路,则通向迷雾重重的过往与不可知的未来。
郭淮最终没有说出反驳的话,只是猛地一夹马腹,纵马向前,算是默许。
刘安深吸一口气,忍住伤处的抽痛,打马跟上。身后,劫后余生的寒门营士兵们陆续从林间汇聚而来,沉默却坚定地追随在他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