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的秋风,似乎总比洛阳来得更烈、更峭,裹挟着塞外的沙尘与寒意,将一封质地特殊的请柬送到了“寒门馆”。
请柬以略带粗粝的羊皮制成,边缘镶着暗淡的金线,展开后,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皮背,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狂放与不加掩饰的锋芒。内容极简:
“闻洛阳刘氏子有‘琉璃’奇物,光照寰宇,某心甚慕之。愿以赤兔宝马一匹相易,换‘琉璃仙窗’十扇,镜鉴十面。盼于雁门马邑一晤,共鉴良驹美器。 吕布奉书”
落款处,甚至盖了一个小小的、私人的狼头印鉴,张牙舞爪,桀骜不驯。
“赤兔马?” 马玥接过刘安递来的请柬,扫了一眼,眉头便紧紧蹙起,“吕布失了洛阳,如丧家之犬,听说后来辗转投了张扬,又不安分。他哪来的闲情逸致,用赤兔马换玻璃?那马是他的命根子!”
刘安将请柬轻轻放在案几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羊皮边缘,目光幽深:“赤兔马自然是稀世珍宝,但比起赤兔马,吕布此刻更想要的,恐怕另有所图。” 他抬眼看向马玥,“黄河水底,影组织的据点守将是魏续,吕布的表亲。我们刚得到消息不久,吕布的请柬就送到了,地点还偏偏也在并州雁门郡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马玥眼神一凛:“少主是说这可能是影组织借吕布之名设下的圈套?或者,吕布本身就和影组织”
“未必是全然勾结,但必有牵扯。兰兰闻学 已发布醉欣彰劫”刘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树木,“吕布新败,元气大伤,急需资源和力量重振旗鼓。影组织神出鬼没,掌握诸多隐秘,或许能提供他需要的东西。而影组织,一直对我,或者说对我的‘龙血’念念不忘。吕布勇冠三军,若是被他缠上,或是落入他与影组织联手布置的陷阱,凶险倍增。”
“那我们去不去?”马玥问,手已按在了剑柄上。她深知此行的危险,但更明白,有些事避无可避。
“去。”刘安转过身,脸上却泛起一丝冷冽而笃定的笑意,眼中毫无惧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锐利,“为何不去?吕布想看看我的玻璃是真是假,想试探我的深浅,甚至可能想谋取龙血。而我也想看看,这位‘飞将’在并州到底经营到了何种地步,他和影组织之间,又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连。雁门马邑正好,新仇旧账,或许可以一并算算。”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郭图送来的情报,魏续就在马邑附近。吕布的邀约地点也在马邑,这绝非巧合。是狐狸,总要露出尾巴。我们不去,他们也会有别的法子逼我们现身。与其被动,不如主动踏入,反客为主。”
决心已下,整个“寒门馆”及背后的力量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临行前夜,苏晚提着药箱,悄悄来到刘安书房。她脸色依旧清冷,但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将一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碧绿、触手温凉的玉瓶放在刘安面前。
“这是‘敛息散’,”苏晚声音低沉,“我根据《龙血秘典》残卷中关于气血运行的记载,结合你之前伤势发作的规律,调配了数月才成。服下一粒,可在十二个时辰内,极大程度上压制你体内龙血异于常人的活跃气息与外在表征,除非受到极重的伤害或情绪剧烈波动,否则脉搏、体温、乃至伤口血液,都会与常人无异。”
她看着刘安,强调道:“记住,是‘压制’,不是‘消除’。药效期间,你自身能动用的、属于龙血的力量也会受到限制,恢复能力减弱。但好处是,除非对方有极特殊的手段或近距离长时间探查,否则很难再轻易凭气息或寻常方法察觉你身负龙血的秘密。吕布或许只是怀疑,影组织却是确认的。此药,能为你增加一层伪装,减少一些明处的靶子。”
刘安接过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凉微苦的药香沁出。他倒出一粒墨绿色、表面有着天然云纹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吞服下去。药丸入腹,很快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散入四肢百骸,原本胸口那龙形印记时常传来的微弱温热感,以及血液中那种隐隐的、难以言喻的鼓荡感,果然迅速平复、内敛下去,整个人气息都变得沉稳普通了许多。
“有劳苏娘子。”刘安真诚道谢。这药,无异于雪中送炭。
苏晚摇摇头,没再多言,只是低声嘱咐了服用间隔和注意事项,便悄然退下。
几乎就在苏晚离开的同时,陈默拄着拐杖,有些匆忙地走了进来,额上带着细汗,显然也是刚从外面赶回。他手中拿着一卷新绘制的绢帛地图,小心翼翼地铺在刘安案头。
“少主,并州,尤其是雁门郡马邑周边的详细地形,还有近期流民、商队传回的风闻,都在这图上了。”陈默指着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注得密密麻麻,“马邑故城地势较高,控扼南北通道,但周边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利于设伏也利于脱身。我根据地形和可能的人员配置,圈出了三处最有可能被对方利用、或者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的地点。”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三个红圈:“其一,马邑城北‘一线天’峡谷,道路狭窄,两侧崖壁陡峭,是通往吕布可能驻地的必经之路,若有伏兵居高临下,极为凶险。其二,城西二十里的‘乱石坡’,视野开阔,但巨石林立,便于隐藏小队人马,发动突袭或截断后路。其三,城南的‘黑松林’,林深树密,易于藏匿大军,也适合布置弓弩手。”
陈默又指着几条用虚线标注的、极不显眼的小径:“这些是采药人、猎户才知的隐秘小路,虽然难行,但可绕过上述险地。我已安排了可靠的向导,混在商队中先行出发,会在约定地点接应。此外,马邑城中我们也有两个新发展的眼线,虽接触不深,但传递简单消息应无问题。”
他的安排细致周到,几乎考虑了各种可能性。刘安仔细看着地图,将每一处标记、每一条路线都记在心里,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慎言,有心了。洛阳和许昌的基业,我不在时,就托付给你和元直先生了。”
陈默重重点头:“少主放心,默必竭尽全力,守好根本。”
出发之日,天刚蒙蒙亮。一支精干的队伍悄然从洛阳出发,除了二十名精锐护卫扮作商队伙计,便是几辆装载着货物的马车。其中最核心的一辆车上,放着一个特制的、内部衬有厚厚棉絮和防撞木架的箱子,里面整齐摆放着十面光华内敛、尚未安装框饰的顶级平板玻璃,以及十面背面烧铸着华丽繁复、看似普通装饰花纹的玻璃镜。这些,便是此行明面上的“货物”,也是诱饵。
刘安换上了一身符合商贾身份的锦缎袍服,外罩御风的披风,骑在一匹看似寻常却脚力稳健的骏马上。马玥则作男装打扮,充作护卫首领,策马紧随左右。
秋风掠过原野,带来北方特有的干燥与肃杀。车轮碾过官道,扬起淡淡尘土。
刘安摸了摸怀中苏晚给的玉瓶,又回想了一遍陈默地图上的标记,目光投向并州方向,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却蕴藏着凛冽的锐光与全神贯注的警惕。
吕布的赤兔马,影组织的暗中窥伺,并州错综复杂的势力这一趟雁门之行,注定步步惊心,绝不会平静。但他既然来了,便要在这盘看似被动、实则各有算计的棋局上,走出自己的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