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楼下。”
老k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像一颗石子投入晚霞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更大的涟漪。
他来了？
现在？深夜？
晚霞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几乎怀疑自己因为过度激动而产生了幻听。她下意识地推动轮椅，来到窗边，手指微微颤抖地拨开厚重窗帘的一角。
楼下，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倚靠在一辆黑色的摩托车旁。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夹克，身形挺拔，碎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指间夹着一点猩红，明明灭灭。他似乎有所感应，在她看下去的瞬间，抬起了头。
隔着一层玻璃和数层楼的高度，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遥遥相遇。
晚霞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那穿透黑暗的目光烫了一下，飞快地松开了拉着窗帘的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他怎么会来？他怎么知道……？
“怎么了？谁来了？”苏暖察觉到她的异样，也凑到窗边，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老k？！他疯了？这么晚跑来干什么？要是被狗仔拍到……”
晚霞没有回答，她握着手机，听筒里还传来他等待的、平稳的呼吸声。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不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关系。”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等你。”
说完，电话便被挂断了。只剩下忙音在耳边回响。
他等她。
等什么？
等她下去？还是等她……做出决定？
晚霞坐在轮椅上，心乱如麻。刚刚发现复健突破的狂喜，被这突如其来的到访搅得七零八落。白天的疲惫，深夜的激动，此刻都化作了更深的无措。
“他这是什么意思啊？”苏暖皱着眉，担忧地看着晚霞，“要不要我下去让他走？”
晚霞摇了摇头。她了解老k，他既然说了“等”，就绝不会轻易离开。他那份沉默下的固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凝滞。晚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平板电脑，屏幕上定格的，是那个移动了几个像素的光标。
这份刚刚获得的、珍贵的希望，像一簇微弱却真实的星火，在她冰冷的内心世界里摇曳。
而楼下，那个在夜色中沉默等待的男人，仿佛正是这簇星火唯一的、沉默的见证者与守护者。
一种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
她想让他看看。
不是想炫耀，也不是寻求安慰。
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与唯一可能理解这份艰难与珍贵的人，分享这缕星火的渴望。
“苏暖。”晚霞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微颤，“帮我……拿一下外套。”
苏暖愣住了：“你要下去？可是……”
“嗯。”晚霞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他……不会走的。”
苏暖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侧脸，知道劝不动，只能叹了口气，拿来一件厚实的外套，仔细地替她穿上，又将薄毯盖好她的腿。
“我陪你下去。”
“不用。”晚霞拒绝了她，“我自己可以。”
她需要独自面对他。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却让她无法抗拒的……靠近。
推动轮椅，穿过寂静的客厅，打开房门，进入电梯。冰冷的金属墙壁映出她有些慌乱的身影。电梯下行的数字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打着她的心脏。
“叮——”
一楼到了。
轮椅缓缓驶出单元门，深夜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让她因为激动而发烫的脸颊稍微降温了一些。
老k就站在不远处，听到声音，他抬起了头，指尖的猩红被他随手摁灭。他站直了身体，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味，只是那样看着，仿佛他等了这么久，只是为了确认她安然出现。
苏暖识趣地没有跟下来，只是站在楼道口的阴影里，担忧地注视着。
晚霞推动轮椅，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路灯的光线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却更显得那双眼睛深邃如夜。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和一片无声的夜色。
谁都没有先开口。
晚霞低着头，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以及不远处他平稳的呼吸。她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左手，无意识地收紧，掌心因为紧张而沁出薄汗。
她该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来？
还是……给他看那个视频？
就在她内心挣扎，不知如何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时，老k却先动了。
他迈开脚步，朝她走了过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一步步缩短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晚霞的心跳随着他的靠近而愈发失控。
他在她的轮椅前站定，如同上次在赛场边那样，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但他没有再次蹲下，只是微微垂眸，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了手。
不是朝向她的手，而是……递过来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几块看起来……很精致的手工饼干？形状甚至有些笨拙，像是初学者做的。
晚霞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展开。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在路灯的光线下，似乎……泛起了一丝极不明显的可疑红晕？眼神也微微偏向了一边，似乎有些不自在。
“基地阿姨做的。”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味道……还行。”
晚霞看着那袋与他冷峻形象格格不入的饼干，又看看他微红的耳根，一时间，所有准备好的话，所有紧张和不安，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和……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深夜跑来，在楼下等了不知多久，就为了……给她送一袋饼干？
这太不像老k了。太不符合他“野区魔王”的人设。
可偏偏，这种笨拙的、毫无逻辑的行为，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撬开了她心防最柔软的一处。
她缓缓抬起左手，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密封袋。饼干的温度透过塑料袋传到她的指尖，带着一点点残余的暖意。
“……谢谢。”她声音很轻。
老k看着她接过，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站得笔直，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顿了顿，才问：“你……不舒服？”
他听到了她刚才电话里沙哑的声音。
晚霞握紧了手中的饼干袋，那个关于光标移动的视频，再次浮现在脑海。分享的冲动，比刚才更加强烈。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左手，有些艰难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平板电脑。
解锁，找到那段被她反复观看的视频，点开播放。
然后，她将屏幕转向他。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夜色中亮起，映照出他轮廓分明的脸。
老k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起初带着些许疑惑，但当他看清那是复健室的监控画面，看到画面中紧闭双眼、全力集中的晚霞，以及旁边屏幕上，那个在电刺激过后，极其微小却真实地移动了几个像素的光标时——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那一刻仿佛瞬间冻结。那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掀起了比看到赛场金色雨时，更加汹涌、更加深刻的惊涛骇浪！
他看得无比专注，甚至微微俯下了身，靠近屏幕，仿佛要将那微不足道的几个像素的移动，看得清清楚楚，印入脑海。
视频很短，很快就播放完了。
屏幕暗下去，周围重新被昏黄的路灯灯光笼罩。
老k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没有动。
晚霞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她会觉得这很可笑吗？只是几个像素的移动，值得如此大惊小怪吗？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
终于，老k缓缓直起身。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晚霞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惊涛骇浪，只剩下一种极其复杂的、沉甸甸的情绪——震撼，心疼，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欣慰。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那只在赛场上操控着杀戮与胜利、带着旧伤疤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与他气质完全不符的珍视，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掌心传来温热的、干燥的触感。
晚霞整个人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连心跳都停止了。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能感受到他指尖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没有拥抱，没有激动的话语。
只是一个简单的、克制的，落在发顶的轻抚。
却像是一道温暖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伪装的坚强，击碎了她所有的不安和彷徨。
他懂了。
他完全懂了这几个像素的移动，对她意味着什么。
那是比任何一场胜利，都更加艰难、更加珍贵的……属于她一个人的战役。
他用自己的方式，肯定了这份微小的、却重若千钧的胜利。
晚霞的鼻尖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一片。她飞快地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夺眶而出的泪水。
老k的手在她发顶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收回。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沉默的山，守护着这缕刚刚点燃的、摇曳却不肯熄灭的星火。
夜色深沉，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坐，一站。
无声，却胜过了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