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那漫天虚拟的金色雨,和下面那行“你的胜利”,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晚霞的心湖深处炸开,余波荡漾,久久不息。
她没有回复。
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那份沉甸甸的、被郑重其事归还给她的荣耀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丝隐秘的欢欣,几乎将她淹没。她只是将手机紧紧攥在左手手心,仿佛那冰冷的金属外壳能汲取照片里那份灼热的温度。
苏暖还沉浸在胜利的兴奋中,絮絮叨叨地说着比赛里的精彩瞬间,没有察觉到晚霞的异样。直到她发现晚霞过于安静,才凑过来,看到她失神的样子和屏幕上那张照片,瞬间明白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化作一声了然的轻叹。
“他啊……”苏暖摇摇头,语气复杂,“真是……”
真是什么呢?笨拙?执着?还是……用情至深?
晚霞没有追问,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份过于沉重的情感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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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现实的道路依旧要一步步前行。复健,战术分析,成了她生活中稳定而充实的两个支点。
与zgdx的合作,在经历了titan一役的检验后,变得愈发紧密和正式。领队甚至为她争取到了一笔不算丰厚的顾问费用,虽然晚霞并不在意这个,但这代表了一种官方的、对她能力和付出的认可。她不再仅仅是“帮忙”,而是成为了zgdx战术体系中,一个隐形却至关重要的环节。
她开始系统地整理自己的战术思路和数据模型,尝试构建一个更高效的分析框架。这个过程,也反向锤炼着她的思维,让她在复健时,能更好地集中精神,去“沟通”那片沉寂的神经区域。
这天下午,在林医生的诊所进行又一次复健治疗。
依旧是枯燥的流程:贴电极,集中意念,加入电刺激。晚霞闭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抬起右脚大拇指”这个简单的指令上。
电脑屏幕上,代表她自身神经信号的波形图,依旧大部分时间平坦得令人绝望。但在一次电刺激的峰值过后,当那股强烈的酸麻感逐渐消退的瞬间,波形图的某个角落,似乎极其短暂地、微弱地,向上凸起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小小鼓包,随即又迅速平复下去。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水花都未曾溅起,就沉入了黑暗。
治疗师正低头记录着数据,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但一直紧盯着屏幕,几乎要将自己意念也融入其中的晚霞,捕捉到了!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呼吸骤然停止!
是……错觉吗?
她不敢确定,甚至不敢声张,生怕那只是仪器偶然的波动,或者自己过度渴望而产生的幻觉。她只是更加拼命地集中精神,重复着那个意念指令,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不肯错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然而,直到治疗结束,那个微小的鼓包再也没有出现。
仿佛刚才那一刻,真的只是她的一场梦。
治疗师撕下她腿上的电极片,温和地说:“好了,今天辛苦了。保持状态,我们下周继续。”
晚霞躺在治疗床上,浑身被一种巨大的疲惫和更深的失落感笼罩。果然……是错觉吧。希望之后的失望,比从未有过希望,更加残忍。
苏暖推着她离开治疗室,敏锐地察觉到她比来时更加沉默和低落。
“怎么了?今天特别累吗?”苏暖关切地问。
晚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种转瞬即逝、无法捕捉的微小可能。
回到别墅,晚霞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连晚上的战术复盘都推掉了,只说自己不太舒服。她需要独处,来消化那份难以言说的失落。
夜色渐深,她没有开灯,独自坐在窗边的轮椅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老k说的“光”还在,可她触摸到的,似乎只有玻璃窗的冰冷。
手机在一旁安静地躺着,她没有去看。或许,那条关于“胜利”的信息,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错觉?
就在她被这种消极情绪逐渐吞噬的时候,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晚霞,睡了吗?”是苏暖的声音。
“没。”晚霞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混合着激动和小心翼翼。
“晚霞,你看这个。”她将平板电脑递到晚霞面前。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看角度,似乎是诊所某个不显眼的监控摄像头拍下的画面,画面质量不算很高,但能清晰地看到治疗床,和躺在床上的她。
“这是……?”晚霞疑惑地看向苏暖。
“我……我拜托林医生调取了今天下午你治疗时,生物反馈系统的后台原始数据记录和监控录像。”苏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你看这里!放大,慢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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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暖将视频进度条拖到某个时间点,然后放慢了播放速度。
画面中,晚霞正紧闭双眼,眉头微蹙,全身贯注。旁边的电脑屏幕上,数据流飞快滚动。
就是那个瞬间!
当电刺激峰值过后,波形图在某个极其短暂的帧里,那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鼓包,出现了!虽然依旧微弱,但在慢放和放大下,变得清晰可见!
与此同时,连接着生物反馈系统的另一个辅助屏幕上,那个象征着“动作完成度”、一直停留在起点的光标,竟然……极其微小地、几乎只有几个像素的……向右移动了一下!
真的移动了!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
晚霞的瞳孔猛地放大,呼吸瞬间窒住!她一把夺过平板,将那个片段反复播放,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移动了几个像素的光标,仿佛要将它刻进灵魂里!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战栗,从脊椎一路窜上头顶,让她整个身体都微微发抖起来!
一年了!
整整一年了!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明确的、可视化的证据表明,她的意念,她的努力,与她那沉寂的身体之间,那堵厚厚的墙壁,出现了一道比发丝还要细微的……裂缝!
光,没有骗她。
它真的在!哪怕如此微弱,如此遥远!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出于一种巨大的、几乎将她撕裂的激动和释然!她用手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苏暖也红了眼眶,用力抱住了她,声音哽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可以的!晚霞!你看到了吗?它动了!它真的动了!”
两个女孩在昏暗的房间里,相拥着,任由泪水宣泄着这漫长一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绝望和此刻喷薄而出的希望。
过了许久,晚霞的情绪才稍微平复。她看着平板上定格的画面,那个移动了几个像素的光标,像一枚珍贵的勋章。
她拿起手机,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了与老k的聊天界面。她想告诉他,想与那个对她说“光在”的人,分享这缕真正由她自己点燃的、微弱的星火。
然而,当她看到聊天记录里那条“你的胜利”和那片金色雨时,她犹豫了。
这份喜悦太过珍贵,也太过脆弱。她害怕说出去,就会像那个光标一样,稍纵即逝。更害怕……这会打破他们之间那种建立在共同事业和无声理解之上的微妙平衡。
她退出了聊天界面,将手机紧紧按在胸口,仿佛那样就能守住这份刚刚萌芽的希望。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晚霞的心猛地一跳,低头看去。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赫然是——k。
他打来了电话。
在这个她刚刚确认了微光存在的、深夜里。
晚霞看着那个跳动的名字,心跳如擂鼓。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过于激动的情绪,用依旧带着一丝颤抖的手指,划开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还残留着哭过的沙哑。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没有问她为什么声音沙哑,没有寒暄,只是简单地说:
“下楼。”
晚霞愣住了:“……什么?”
“我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