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的身影消失在选手通道的尽头，如同退潮般，带走了全场灼热的焦点，却留下了一片无声的狼藉，在晚霞的心海里肆虐。
苏暖推着轮椅，几乎是逃离了那个让她无所适从的场馆。回程的车厢内，沉默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每一个角落。晚霞靠在椅背上，脸偏向窗外，飞逝而过的街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一如她此刻混乱的心绪。
苏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将车载音乐的音量调到最低，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不去打扰那片惊雷过后的死寂。
回到那栋熟悉的、如同堡垒般的别墅，重新被昏暗与寂静包裹，晚霞才仿佛找回了一丝稀薄的氧气。苏暖将她安置在客厅，转身去厨房准备温水，动作轻缓，带着小心翼翼。
晚霞独自留在客厅里，目光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老k蹲跪在她面前的画面，他沙哑的声音，他泛红的眼眶，他指尖最终克制地落在轮椅扶手上的温度……所有细节，如同按下循环播放的影片，在她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映。
“我看到你了。”
“对不起。”
“我替你赢了。”
每一句，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她心门上那厚重无比的铁锁。羞耻、恐慌、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悸动，各种情绪交织缠绕，几乎让她窒息。
他凭什么？
凭什么用那样一种方式，闯入她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看似平静的绝望里？
凭什么在她已经接受废墟般的人生时，又强行塞给她一抹如此沉重、如此滚烫的“记得”？
右手腕部传来熟悉的、细微的刺痛感，那是今天情绪过度激动和之前长时间维持操作姿势的后遗症。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握住右腕，指尖感受到皮肤下细微的颤抖。这具身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的残缺。
“喝点水。”苏暖端着水杯走过来，递到她面前，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晚霞没有接，她抬起头，看向苏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脆利的迷茫：“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苏暖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将水杯放在茶几上，轻轻叹了口气：“因为他傻。”
顿了顿，她看着晚霞的眼睛，认真地说：“也因为，他在乎。晚霞，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你的逃避就真的忘记你。老k他……他用他自己的方式，等了你一年。”
“等我？”晚霞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等一个坐在轮椅上、连门都不敢出的废人吗？”
“你不是废人！”苏暖的语气骤然坚定起来，“你看看他今天的比赛！他用的那是‘暮光舞步’！那是你的独门技巧！他在学你，晚霞！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你还在这个赛场上，你从未离开！你的东西，他替你守着！”
晚霞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
是啊，他守着。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笨拙到令人心疼的方式守着。
可她呢？
她就只能这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靠着别人替她“守着”过去的荣光，苟延残喘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厌弃，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住她刚刚被撼动的心。
“守着……又有什么用？”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再也打不出那样的操作了。苏暖，我的手……连一场高强度的rank都支撑不下来，它会痛，会抖……我甚至，连稳稳地拿起这杯水，都需要比常人多花几倍的力气……”
她抬起那只一直被她刻意隐藏的、微微颤抖的右手，伸到苏暖面前。灯光下，那只手依旧白皙修长，却失去了曾经稳定如磐石的力量，像一只折翼的蝶，脆弱得不堪一击。
苏暖看着那只手，眼圈瞬间又红了。她伸出手，想要握住它，给予一些温暖和力量。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晚霞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缩了回去，重新藏到了薄毯之下。她偏过头，抗拒的姿态显而易见。
“别碰它！”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尖锐的狼狈。
苏暖的手僵在半空，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知道，晚霞最大的心结，不仅仅是无法站立的双腿，更是这只被视为电竞生命、却永久损伤的右手。那是她骄傲的根源，也是她痛苦的深渊。
“晚霞……”苏暖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们不能一直看着失去的东西。我们得看看……我们还拥有什么。”
“我还拥有什么？”晚霞猛地转过头，泪光再次在眼中聚集，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拥有这间牢笼一样的房子？拥有这双废掉的腿和这只颤抖的手？还是拥有你们……小心翼翼的同情和怜悯？”
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胸膛剧烈起伏。老k带来的震撼越是巨大，反噬而来的现实落差就越是让她痛苦。
“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苏暖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是爱！是相信！我相信那个晚霞还在！我相信只要给你一个支点，你依然可以撬动整个电竞圈！不是用操作，是用这里！”她松开一只手，用力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用你的脑子！用你十七岁就能博士毕业的智商！用你对这个游戏最深刻的理解！”
晚霞怔住了，呆呆地看着苏暖。
脑子……理解……
“操作或许有极限，但战术和智慧没有！”苏暖的目光灼灼，像是黑暗中燃起的火把，“你比任何人都了解《决战巅峰》，你比任何现役选手都更懂得如何赢得比赛！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困在‘选手’这个身份里？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方式，回到你热爱的领域？”
换一种方式？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浓密的乌云。
她从未想过。
从受伤的那一刻起，她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源于“无法再作为选手比赛”。她固执地认为，不能亲手操作，不能站在舞台上，就等于彻底离开了电竞。
可苏暖的话，仿佛在她面前推开了一扇从未设想过的窗户。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茶几上突然亮了起来。嗡嗡的震动声打破了客厅里凝重的气氛。
晚霞和苏暖同时看了过去。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条新信息的预览。
发信人：k。
晚霞的呼吸骤然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刚刚平复些许的节奏再次失控。
苏暖也看到了那个名字，她识趣地站起身：“我去看看厨房炖的汤好了没有。”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客厅，将空间完全留给了晚霞。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手机屏幕执着地亮着，那个简单的“k”字，像是有魔力一般，吸引着晚霞全部的心神。
他去做什么了？回了基地？被管理层训话了？还是……在应对蜂拥而至的媒体？
他会在信息里说什么？安慰？追问？还是像赛场上的他一样，沉默以对？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滚。她盯着那亮起的屏幕，看了足足有几分钟。那只藏在薄毯下的右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最终，她还是伸出了那只尚算灵活的左手，有些颤抖地，拿起了手机。
指纹解锁。
点开那条信息。
没有想象中的长篇大论，甚至没有一句完整的句子。
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的内容，让晚霞的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轮椅上。
那不是比赛截图，不是风景照，也不是任何她预想中的东西。
那是一张……笔记的照片。
看起来像是在训练赛复盘时随手记录的笔记本，纸张有些褶皱，上面是略显潦草却依旧能辨认出的字迹。而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倒流的，是笔记的内容。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的，竟然是——
【gs vs ttg 春季赛半决赛，第三局，23分17秒，晚霞（暮光神谕）绕后眼位布置分析……】
【晚霞习惯性河道视野压制时间点统计……】
【针对晚霞中期转线节奏的三种反制策略推演……】
一页，又一页。
照片只拍了几页，但上面所有的内容，都围绕着一个核心——她。
她的操作习惯，她的战术思路，她的视野布控，她的一切……都被事无巨细地记录、分析、拆解。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对手的研究，那更像是一种……朝圣般的临摹，一种试图将另一个人的灵魂融入自己骨血里的偏执。
照片下面，附带着一行简短的文字，是老k一贯的风格：
【你的东西，没人能偷走。】
“轰——！”
晚霞的脑海里，仿佛有惊雷再次炸响，比在场馆里那一次，更加猛烈，更加彻底！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在看她过去的比赛录像，模仿她的技巧。
可她从未想过，他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这不是简单的模仿，这是最深度的学习，是最极致的剖析！他将她所有的战术思想，所有的赛场智慧，都掰开揉碎，消化吸收，变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
所以，他才能在赛场上，如此自然地用出“暮光舞步”，所以，他的打法风格才会在细微处，透出属于“晚霞”的印记！
他不是在替她守着过去。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着她的“存在”，证明着她的“价值”，即使她无法上场，她的智慧，她的战术，依然能够影响比赛，依然能够……赢得胜利！
“你的东西，没人能偷走。”
这句话，像是一道温暖而强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内心那堵高墙的最后防线。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再次决堤。但这一次，不再是出于羞耻和痛苦，而是因为一种被深深理解的震撼，一种灵魂被郑重珍藏的悸动。
她抱着手机，将那张图片看了又看，泪水滴落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些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战术符号。
原来，她并非一无所有。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有人如此珍视着她视为生命的电竞智慧。
原来，换一种方式存在……并非不可能。
哭了不知道多久，情绪才渐渐平息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掉眼泪，看着屏幕上老k的那条信息，内心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点开回复框，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犹豫了许久。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终，她只打下了两个字，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勇气和复杂难言的情绪。
【谢谢。】
点击，发送。
信息送达的提示音很快响起。
几乎是在下一秒，聊天框的上方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晚霞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盯着屏幕，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那“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仿佛那边的人，也正在经历着同样激烈的内心挣扎，斟酌着每一个字句。
终于，新的信息跳了出来。
依旧简短。
【不用。】
隔了几秒。
又一条信息紧随而至。
【明天，还会看比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