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晚霞泪痕未干的脸。老k那句“明天，还会看比赛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还会看吗？
在今天之前，答案会是否定的，带着斩钉截铁的逃避。可此刻，指腹下仿佛还残留着那张研究笔记照片带来的滚烫触感，耳边回响着苏暖那句“换一种方式”的呐喊。那扇被强行推开的窗，透进来的不再是刺眼到让她想躲藏的光，而是……一种朦胧的，带着未知，却不再那么令人恐惧的微光。
她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回复。
左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微微颤抖。答应，意味着她将再一次主动将自己暴露在那个世界里，意味着她默许了老k这种笨拙却强大的介入，意味着她开始……尝试接受这个残缺的、需要依靠轮椅和别人“替赢”的自己。
拒绝，则像是亲手将那缕微光掐灭，重新退回到那个绝对安全，也绝对绝望的黑暗堡垒。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纷乱如麻的思绪。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指尖落下。
【嗯。】
只有一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承诺，只是一个简单的肯定。
点击发送。
几乎能想象到屏幕那头，那个总是冷着脸的男人，在看到这个字时，可能会微微松一口气，也可能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冰层会融化些许。
她不知道的是，zgdx基地的训练室内，握着手机的老k，在收到这个“嗯”字时，紧绷了一整晚的下颌线，确实微不可查地松弛了几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将手机默默塞回口袋，重新戴上了耳机，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探寻的目光隔绝开来，仿佛刚才那个在万人瞩目下做出惊世骇俗举动的人不是他。只有微微加快的鼠标点击速度，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放下手机，晚霞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客厅的时钟指向深夜，苏暖早已体贴地回了客房，将空间完全留给她。
她推动轮椅，来到书桌前。那上面，除了她的专业书籍和电脑，还放着一个落了薄灰的、定制的外设盒。里面是她巅峰时期，品牌方为她量身定做的键盘和鼠标，自从受伤后，她就再也没打开过。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有些艰难地，打开了盒盖。
熟悉的键盘鼠标静静躺在那里，冰冷的金属质感，流线型的设计，每一个键帽的弧度都曾完美贴合她的指腹。她伸出左手，指尖轻轻拂过键盘上那些熟悉的按键，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模拟着操作，肌肉记忆让她的手指微微抽动。
但当她尝试用右手去触碰那只为她右手弧度量身定制的鼠标时，一阵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刺痛和无力感，再次从手腕传来。
不行。
还是不行。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股翻涌而上的沮丧。苏暖说得对，不能一直看着失去的。她拥有的，是这只还能稳定操作的左手，是她那颗对游戏理解远超常人的大脑。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骤然亮起。
她重新拿起手机，忽略掉那些因为今天场馆事件而爆炸的未读信息和好友申请，直接点开了一个购物app，搜索——左手专用机械键盘，以及，轨迹球鼠标。
既然无法用右手完成精妙的微操，那么，是否可以尝试彻底解放左手，将大部分操作负荷转移？同时，用轨迹球替代传统鼠标，减少手腕的移动幅度和精度要求？
这个想法让她沉寂已久的研究精神微微苏醒。她开始浏览商品，比较参数，查看评测，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各种键位布局的可能性，如何将原本需要双手配合的复杂操作，尽可能地集成到左手和轨迹球上。
这不是为了重回赛场——她知道那依旧是遥不可及的梦。这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交代，一种不甘心的挣扎，一种在绝境中，为自己开辟一条哪怕狭窄、却能继续前行的路的尝试。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微白，她才因为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疲惫，靠在轮椅里沉沉睡去。左手还握着手机，屏幕上停留在某个左手键盘的详细参数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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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一种微妙的变化在这个曾经死寂的别墅里悄然发生。
晚霞不再整天拉紧窗帘。白天，她会允许苏暖将客厅的窗帘拉开一半，让阳光有限度地洒进来。她开始主动关注pl的赛程，不仅仅是zgdx的比赛，还有其他强队的对决。她会坐在屏幕前，看着比赛，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沉浸在过去的痛苦和自身的无力中，而是开始下意识地进行分析。
“这个时间点打龙决策太冒险了，对方打野的闪现还有十秒就好。”
“下路这波线权没处理好，导致丢了峡谷先锋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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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阵容，如果中期抱团131分带，效果会更好……”
她甚至会拿起苏暖准备的平板电脑，在上面写写画画，记录下一些关键的时间点和战术节点。她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空洞和悲伤，偶尔会闪烁起一种属于她巅峰时期的、冷静而专注的光芒。
苏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却不敢过多打扰，只是默默地将水果点心放在她手边，将网络舆论中那些不好的评论悄悄过滤掉。
而每一天，无论多晚，晚霞的手机都会准时收到一条来自“k”的信息。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追问，甚至很少提及当天发生的事情。
有时，是一张zgdx训练赛后的复盘白板照片，上面画着凌乱的战术图，他会用红色的笔在某处画个圈，旁边打一个问号。像是在无声地询问她的看法。
有时，是某个对手战队最新一场比赛的精彩集锦片段，他会附上一句：【这个新中单，习惯性向左走位。】
有时，甚至只是一张基地楼下咖啡馆的猫晒太阳的照片，或者一片深夜训练室里，窗外格外清晰的月亮。
晚霞从一开始的不知如何回应，到后来，会尝试着回复。
对于战术板，她会仔细看很久，然后用左手笨拙地打字，尽量简洁地写下自己的分析：【对方打野喜欢卡f6刷新时间反野，这里可以设局。】
对于对手信息，她会回：【收到。】
对于猫和月亮，她通常没有回复，但会看着图片，发很久的呆。
这种无声的、仅限于战术层面和零星生活碎片分享的交流，像一条细弱却坚韧的丝线，将两个隔绝在世界两端的人，微妙地连接了起来。它不给人压力，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晚霞，她并未被遗忘，她的价值，在另一个维度被需要着，被珍视着。
这天下午，苏暖陪着晚霞进行每周一次的家庭医生复查。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仔细检查了她的双腿，测试了膝跳反射等各项基础指标，又询问了她右手最近的感觉。
“神经损伤的恢复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晚霞小姐，你能维持住现有的状态，没有出现明显的肌肉萎缩，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医生语气温和，但说出的依旧是那些听惯了的话。
晚霞沉默地点点头，这些她都知道。
就在医生收拾器械，准备结束这次例行检查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了一份资料。
“对了，晚霞小姐，我最近参加了一个关于神经再生和功能性恢复的国际医学研讨会，有一位从美国回来的华裔专家，dr l，他在脊柱损伤和周围神经修复领域很有建树，提出了一套结合最新生物反馈技术和物理治疗的复健方案，在一些病例上取得了不错的进展。”
医生将资料递给苏暖，“虽然不能保证什么，但或许……可以作为一个新的尝试方向。他的私人诊所就在本市，这是联系方式和一些基础介绍。你们可以考虑一下，是否需要去咨询看看。”
苏暖接过资料，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谢：“谢谢医生！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晚霞的心，也在那一刻，猛地漏跳了一拍。
新的……尝试方向？
她一直被告知的是“永久性损伤”，“维持现状”，从未有过“新的尝试”这种说法。尽管医生语气谨慎，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或许”这两个字，对于长久处于黑暗中的人来说，不啻于一道惊雷。
复查结束后，苏暖推着晚霞离开诊所，兴奋地翻看着那份资料：“晚霞你看！这位林医生看起来很厉害！有很多成功案例！我们预约去看看好不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呢？”
晚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希望吗？
她曾经拥有过最耀眼的一切，然后失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希望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深的绝望。她害怕再一次怀抱期待，然后迎来更沉重的打击。
可是……老k沉默的守护，苏暖不懈的坚持，还有内心深处那丝被“换一种方式”和“左手操作”点燃的、微弱却不甘熄灭的火苗……都在蠢蠢欲动。
回到家中，苏暖立刻去打电话咨询林医生的预约事宜。晚霞独自留在客厅，目光落在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上。
她尝试着，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集中所有的意念，向那沉寂的区域发出指令。
动一下。
哪怕只是一根脚趾。
没有回应。依旧是那片令人绝望的虚无。
她颓然地靠进轮椅里，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老k。
今天发来的，不是战术图，也不是月亮。
是一段视频。看背景，像是在某个健身房，镜头对着一个看起来就很复杂的、带有各种滑轮和绳索的复健器械。
视频只有短短十秒。
镜头对准的，是一只握住器械扶手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用力时小臂肌肉绷紧，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但仔细看，能发现那只手的手腕内侧，有一道狰狞的、已经愈合却依旧明显的旧伤疤。
那是老k的手。晚霞记得，那是一年前一次常规赛前，训练中设备意外故障，他被碎裂的显示屏玻璃划伤留下的，差点影响了当天的比赛。
视频里，那只带着伤疤的手，稳稳地、一次又一次地，拉动着重物绳索，完成着枯燥而艰难的复健动作。
视频下面，附着一行字：
【和你一样，我也在练习。】
“轰——！”
晚霞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知道了！他一定是从某种渠道，知道了医生今天提到了新的复健方案！所以他发来了这个！
他没有说任何鼓励的话，没有说“你要加油”，没有说“不要放弃”。
他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你看，我也在面对着我的伤疤，我也在为了能继续留在这片赛场上，进行着枯燥而痛苦的练习。
你不是一个人。
在这一刻，晚霞一直强撑着的、摇摇欲坠的坚强，彻底土崩瓦解。泪水汹涌而出，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出于一种被深深理解的、巨大的共鸣和酸楚。
她看着那段短短十秒的视频，看着那只带着伤疤却依旧充满力量的手，看着他轻描淡写却重逾千斤的那句“和你一样，我也在练习”。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恐惧，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苏暖打完电话，兴冲冲地跑回来：“晚霞！预约上了！林医生后天下午就有时间！我们……”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晚霞满脸泪水，却不像往常那样充满了绝望，反而……带着一种她许久未曾见过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晚霞抬起泪眼，看向苏暖，因为哭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苏暖。”
“嗯？”
“帮我预约。”
“后天的咨询，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