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离开后，房间里那根紧绷的弦仿佛骤然断裂，留下满室更深的空洞和死寂。晚霞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只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着她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两张门票，静静地躺在漆黑的机械键盘旁，烫金的赛事logo在屏幕余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像两只窥探着她内心狼狈的眼睛。
《决战巅峰》职业联赛。gs vs zgdx。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上。
gs，guardian spirit，守护之魂。这是她十八岁时，和最初的队友们一起定下的队名，寓意着彼此守护，守护梦想，守护共同的电竞之魂。她曾是这个灵魂最核心的部分，是战队的旗帜和大脑。可如今，灵魂残缺，旗帜倒下，她连自己都守护不了，又何谈守护他人？
她几乎能想象到，现在的gs在赛场上会是怎样的步履维艰。失去了核心指挥和战术支点，那些曾经在她羽翼下成长的年轻队员们，该是如何在强敌环伺的联赛中挣扎求生。自责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
然后就是zgdx。
这个名字让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沉默而锋利的身影——老k。
zgdx战队的王牌打野，野区的绝对统治者，以神出鬼没的gank和冷静到残酷的收割闻名联赛。他们是对手，在过去的数个赛季里，gs与zgdx的每一次交锋都是火星撞地球般的焦点之战。她和他，一个是gs的战术核心，一个是zgdx的节奏发动机，在召唤师峡谷里上演过无数次精妙绝伦的博弈。
可那些博弈，与其说是对抗，不如更像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他总能第一时间理解她的战术意图，她也总能预判到他下一步的动向。赛后握手时，他永远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握着她的手会微微多用一分力，停留的时间会比别人多那么零点几秒。
仅此而已。
她从未回应过什么。那时她的世界里，只有胜利，只有冠军，只有不断变强的执念。感情是太过奢侈和遥远的东西。
直到那场意外。
她切断了与外界几乎所有的联系，也包括他。她听说他不止一次地试图来找她，电话，信息，甚至找到医院，都被她冷漠地、固执地拒之门外。她无法忍受让他看到自己最狼狈、最无助的样子。那个在赛场上光芒万丈的晚霞，不应该以这样残缺破碎的形象，停留在他的记忆里。
“就凭你是晚霞。”
苏暖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带着滚烫的温度。
她还配得上这个名字吗？
晚霞，应该是绚烂的，是照亮天际的。而不是像她现在这样，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与绝望和痛苦为伴。
她下意识地，再次尝试活动自己的右脚脚趾。用尽全部的心神，集中所有的意志力，向那个沉寂的区域发出指令。
动啊！
哪怕只是一点点！
然而，回应她的，依旧是那片死水般的、令人绝望的虚无。从腰部以下，她的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像被封印在了一块冰冷的寒冰里。
一种深刻的无力感瞬间将她吞没。比操作后的剧痛更甚，比苏暖的质问更伤人。这是对她存在本身最根本的否定。
她猛地推动轮椅，冲到桌前，一把抓起那两张门票，想要将它们撕个粉碎！让这该死的诱惑和提醒彻底消失！
手指用力，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可是，就在即将撕裂的前一秒，她的动作僵住了。
门票上，印着《决战巅峰》熟悉的游戏图标，那是一个象征着王冠与剑的符号。曾几何时，这个符号是她全部的荣耀和信仰。
她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纸片，听到赛场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看到舞台上令人目眩神迷的灯光，闻到那股混合了汗水、激情和梦想的、独属于电竞馆的特殊气味。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血液里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唤醒，一点点加热。
她真的……还能完全割舍吗？
那个她为之付出了整个青春，流淌了无数汗水和泪水的地方。
那个承载了她所有光荣与梦想的舞台。
还有……他。
如果去了，会怎样？被曾经的队友用同情或陌生的目光注视？被现场的镜头捕捉到，成为所有人怜悯或议论的焦点？被老k……看到她坐在轮椅上，这副不堪的模样？
光是想象，就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恐惧。
可是，如果不去……
她是不是就真的承认了，那个名叫晚霞的选手，已经彻底死了？连带着她所有的骄傲和勇气，一起埋葬在了那场意外里？
苏暖说得对，她害怕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目光。她害怕的，是面对那个失去了翅膀、坠入凡尘的、狼狈的自己。
这一夜，注定无眠。
晚霞就那样坐在轮椅上，在黑暗与光屏的交界处，挣扎了一整夜。过去的光影与现实的冰冷在她脑海中反复拉锯，几乎要将她撕裂。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微弱的晨曦试图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细弱的光痕。
她低下头，看着在自己手中被捏得有些褶皱，却终究没有撕毁的门票，深深地、疲惫地吸了一口气。
眼中那片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流露出一种近乎认命的、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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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五十分。
别墅外传来了熟悉的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轻快而坚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咔嚓。”门被推开。
苏暖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一件印着gs战队旧版队徽的应援t恤，外面套着休闲外套，显得活力十足。她看到依旧坐在轮椅里，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晚霞时，心里猛地一揪。
但当她目光下移，看到那两张依旧放在桌上，虽然有些皱褶但完好无损的门票时，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希望和欣喜填满。
她没有撕掉！她动摇了！
“晚霞……”苏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小心翼翼地走近，“我们……该出发了。”
晚霞没有看她，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某个虚无的点。她的双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轮椅是她与外界之间最后的屏障。
苏暖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她知道，这是晚霞在与自己内心最艰难的那道关卡做斗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良久。
晚霞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嗯。”
如同叹息，又如同妥协。
苏暖几乎要喜极而泣。她强压下激动的情绪，走到晚霞身后，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我们走。”
推动轮椅，走向房门，走向外面那个晚霞已经逃避了整整一年的世界。
当轮椅被推出别墅大门的那一刻，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在晚霞身上，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抬起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挡在了眼前。
太亮了。
阳光的温度，微风的触感，空气中草木的清新气息……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变得如此陌生而具有侵略性。她像一只久居洞穴的动物，骤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有些恐慌。
苏暖感受到了她的僵硬，放缓了声音：“别怕，我在。”
她将晚霞稳妥地推上车，收好轮椅，坐进驾驶室。系安全带时，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晚霞靠在椅背里，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将自己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外界的一切。
苏暖心中一痛，不再说什么，发动了汽车。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中心的电竞馆。越靠近目的地，周围的车辆越多，能看到越来越多穿着各战队应援服的年轻男女，脸上洋溢着对比赛的热情和期待。
这些景象，像一把把钥匙，试图开启晚霞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大门。她甚至能听到一些年轻粉丝在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对决，讨论着zgdx的野辅联动，讨论着gs新中单的发挥……
gs，zgdx。
这两个名字像魔咒一样，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来越清晰地在她耳边回荡。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几乎要撞破胸腔。
当那座宏伟的、造型极具未来感的电竞馆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晚霞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苏暖找到了通道，停好车，取出轮椅，小心翼翼地将晚霞扶下来坐好。
“我们到了。”苏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晚霞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建筑。这里，曾是她加冕为王的地方。如今，她却要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从这特殊的通道，悄无声息地进入。
入口处的工作人员认出了苏暖，也注意到了她推着的轮椅上的女孩。虽然女孩戴着口罩和帽子，将脸遮住了大半，但那过分出众的气质和轮廓，还是让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难以置信。
晚霞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目光，她立刻低下头，将脸埋得更深。
耻辱和难堪像潮水般涌来。
苏暖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晚霞身前，对工作人员点了点头，验证了门票，快速推着晚霞进入了场馆内部。
熟悉的通道，熟悉的空气调节系统的味道，隐隐传来的、隔着厚重墙壁也无法完全隔绝的现场解说声和观众欢呼声……
每一个细节，都在疯狂地刺激着晚霞的神经。
她被苏暖推着，来到了观赛区。这个区域位置极佳，紧邻舞台，可以清晰地看到选手比赛席和巨大的中央屏幕。
苏暖将轮椅固定在一个相对角落，不那么引人注目的位置。
而此时，舞台之上，大屏幕正在播放赛前预热短片，激昂的音乐和选手们帅气的特写引得台下粉丝阵阵尖叫。
晚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舞台一侧的比赛席。
那里，zgdx的队员们已经入场，正在调试设备。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k。
他穿着zgdx黑红相间的队服，微微低着头，碎发遮住了部分额头，神情依旧是那副惯有的冷峻和专注。他似乎比一年前更瘦了一些，侧脸的线条更加锋利，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仿佛有所感应。
就在晚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正在调试鼠标的老k，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毫无预兆地，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向观众席。
他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闪烁的应援棒，精准无比地，定格在了区那个坐在轮椅上，戴着口罩和帽子，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娇小身影上。
尽管她隐藏得再好。
尽管隔着这样的距离。
但在目光接触的那零点一秒。
老k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手中的鼠标，“啪”地一声，掉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