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绒布，将坐落在城市一角的独栋别墅严密地包裹起来。只有二楼一扇窗户的缝隙里，还顽强地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与远处都市的璀璨霓虹格格不入。
房间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唯一的光源来自并排而列的三块曲面显示屏。屏幕上，光影剧烈闪烁，技能特效绚烂夺目，映照出一张过分苍白、却也过分年轻精致的脸。
晚霞。
这个名字曾响彻整个《决战巅峰》的电竞圈。gs战队的队长，18岁便封神的存在，电竞领域唯一被所有人公认的“女神”。而如今，这个名字连同她这个人，似乎早已被世界遗忘。
她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身体的大部分都被宽大的电竞椅背遮挡，只露出瘦削的肩膀和一头略显凌乱、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柔顺的栗色长发。一条薄薄的毛毯盖在她的双腿上，掩盖了下半身的所有秘密。
她的目光，如同冰封的湖面，不起丝毫波澜，只死死地锁定在屏幕中央那个正进行着极限操作的游戏角色——“暮光神谕”身上。
《决战巅峰》，这款将她推向神坛，也将她拽入深渊的游戏。
没有人知道，此刻，在这具看似静止的躯壳下，正进行着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她的右手，以一种极其怪异且固定的姿势轻握着鼠标。手腕以下的部分，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进行着幅度极小却频率极高的精准移动和点击。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她的手指关节处微微泛着不正常的白，那是用力过度的迹象。
而她的左手，则在机械键盘的左侧区域翩然起舞。那里的键位被完全自定义，与常规布局截然不同。她并非使用所有手指，而是主要依靠三根手指的指关节和掌心侧沿，配合着腕部细微的调整，来完成一系列复杂的技能组合。
“double kill！（双杀！）”
“triple kill！（三杀！）”
冰冷的系统女声在房间里回荡，却激不起她脸上半分涟漪。
这是一场顶尖分段的rank（排位赛），队友和对手皆是职业选手和知名主播。在“暮光神谕”血量仅剩一丝，被敌方三人围剿的绝境中，她操控的角色如同鬼魅，一个极限的直角舞步扭开了致命的控制技能，反手一道“光辉枷锁”定住突进上来的刺客，秒接“黎明新星”震开侧翼的战士，同时，键盘上某个被设置为“宏指令”的键位被关节叩击，角色几乎无后摇地秒换“名刀·司命”，抵挡了法师的终结一击。
整个操作行云流水，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屏幕上，对手的技能特效还未完全消散，她的角色已经凭借吸血装备和完美的走a，将残血的血线硬生生抬了回来，反杀了三人！
“quadra kill！（四杀！）”
“ace！（团灭！）”
团战胜利。
聊天框里，瞬间被队友和对手的惊叹刷屏。
【？？？？】
【卧槽！这走位！这操作！你是脚本吧？！】
【暮光大佬，哪个职业哥的小号？给个好友位！】
【这反应速度，绝了……】
晚霞的目光扫过那些惊叹的文字，冰封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嘲讽。脚本？职业哥？
她缓缓地，试图松开握着鼠标的右手。
一阵尖锐的、如同被无数细针同时刺入的酸麻痛感，瞬间从手腕蔓延至整个小臂。她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只曾经被誉为“电竞圈最完美右手”的手，如今只是进行一场高强度的rank，就会发出如此剧烈的抗议。
永久性神经损伤。
医生的话言犹在耳：“……能恢复到正常生活已是奇迹，想维持职业级的操作……建议你，放弃吧。”
放弃？
她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脑海里闪过的是震耳欲聋的赛场欢呼，是金色雨漫天飞舞的舞台，是队友们激动相拥的温度，是奖杯沉重的、真实的触感……以及，紧接着的，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破碎的轰鸣，还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剧痛。
那场意外，带走的不只是她双腿站立的能力，还有她曾拥有的一切光明。gs战队因为她的缺席，成绩一落千丈。媒体的追捧变成了或惋惜或猎奇的探访。粉丝的崇拜渐渐被时间冲刷，变成了“伤仲永”式的谈资。
她把自己锁在这个房间里，整整一年。拒绝所有采访，拉黑所有旧友，除了苏暖。
只有苏暖，像一把倔强的钥匙，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撬开她这扇紧闭的心门。
“吱呀——”
轻微的推门声打破了房间的沉寂。
晚霞没有回头。能不经敲门就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苏暖端着一杯温牛奶和一碟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她看着屏幕上的“victory”（胜利）字样，又看了看晚霞被屏幕光映得有些虚幻的侧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心疼。
“又赢了？”苏暖把牛奶放在桌角，声音刻意放得轻快，“我们晚霞女神还是这么厉害，一只手也能吊打那群所谓的天才少年。”
晚霞没有接话，只是操控着轮椅，默默退出了游戏结算界面。房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机箱风扇运转的微弱嗡鸣。
苏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作势要拉开那厚重的窗帘。“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
“别拉开。”晚霞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期不与人交流的滞涩感，语气却异常坚决。
苏暖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无奈地放下。她转过身，靠在窗边的墙上，看着晚霞：“你不能永远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
“这里很好。”晚霞的声音平淡无波，“很安静。”
“好什么好！”苏暖的语调忍不住拔高了一些，“这里像个坟墓！晚霞，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记得你曾经多耀眼吗？”
“那是曾经。”晚霞终于转动轮椅，面对苏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现在的我，只是一个连门都出不去的废人。”
“你不是！”苏暖激动地反驳，“你的脑子没坏！你的操作还在！你刚才还……”
“那又如何？”晚霞打断她，抬起自己依旧在微微颤抖的右手，眼神里是刻骨的疲惫和自嘲，“用这只手，打一场rank就已经是极限。职业比赛？高强度bo5？苏暖，别自欺欺人了。我连抬起这杯牛奶，都需要耗费比常人多几倍的力气。”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不仅割伤了自己，也刺痛了苏暖。
苏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语言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两张制作精美的卡片，放在了键盘旁边。
那是两张门票。
《决战巅峰》职业联赛（pl）夏季赛常规赛，gs战队对阵zgdx战队的门票。比赛日期，就在明天。
晚霞的目光落在门票上，瞳孔骤然收缩。gs，她曾经的队伍，她一手带起来的孩子们。zgdx，那个拥有着“天才ad”陆思诚和……“野区魔王”老k的顶级强队。
老k……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拿走。”晚霞的声音冷了下去。
“我不拿。”苏暖倔强地站在原地，“晚霞，你必须出去看看。看看你曾经战斗过的地方，看看gs现在打得有多挣扎，他们需要你！哪怕只是坐在台下，给他们一点精神上的支持！”
“我不需要。”晚霞偏过头，拒绝再看那两张门票，“他们也不需要一个废物的支持。”
“你不是废物！”苏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全世界都可以这么说你，但你不可以！晚霞，你看着我！”
晚霞一动不动。
苏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怕了，对不对？你不是怕别人的目光，你是怕你自己！你怕看到赛场会想起从前，你怕承认自己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仰望那片舞台！你不敢面对！”
“是！我不敢！”晚霞猛地提高了声音，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名为“激动”的火焰，“那又怎么样？苏暖，你不是我！你没有经历过从山顶摔下来的滋味！你没有试过每天晚上做梦都还在奔跑，醒来却发现连动一动脚趾都做不到的痛苦！你凭什么要求我必须坚强？凭什么？！”
她的质问在房间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哑。
苏暖被她眼中深刻的痛苦灼伤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语气说：
“就凭你是晚霞。”
“就凭你就算坐在轮椅上，用一只受伤的手，也能打出让所有职业选手都惊叹的操作。”
“就凭你十七岁就能博士毕业的脑子，还没有生锈。”
“就凭我相信，那个我认识的、永不服输的晚霞，还没有死。”
苏暖站起身，指着那两张门票：“票我放在这里。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准时来接你。你可以继续选择躲在这里，当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但晚霞，如果你还有一丝不甘心，如果你还对那片赛场，对你最爱的电竞，存有哪怕一星半点的眷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那就跟我走。去看看。哪怕只是看一眼。”
说完，苏暖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晚霞独自坐在轮椅上，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只有屏幕上保护程序启动后流动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两张刺眼的门票上。
gs…… zgdx……
老k……
那个沉默寡言，却总能用最精准的gank为她打开局面的打野。那个在赛后采访，被问及最佳搭档时，毫不犹豫说出她id的男人。那个在她受伤后，发了疯一样联系她，却一次次被她拒之门外的……傻瓜。
去看一眼？
她配吗？
以现在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去面对昔日的队友，面对曾经的对手，面对……他？
右手残留的剧痛和双腿无知无觉的沉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
可是……苏暖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你怕的是你自己……”
“我相信那个永不服输的晚霞，还没有死……”
她缓缓地抬起那只颤抖的右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让她觉得自已还真实地存在着。
窗外，遥远的城市灯火如同地面的星河，喧嚣而充满生机。
窗内，被遗落在黑暗和寂静里的她，第一次，对着那两张象征着外界与过去的大门票，陷入了漫长而挣扎的沉默。
夜，还很长。
而黎明之后，是继续将自己放逐于这片亲手打造的囚笼，还是鼓起残存的勇气，去面对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