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掀开又落下,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轻响,仿佛为即将开始的一切,按下了最后的静音键。
丁星灿从侧面的阴影里,走到了舞台中央那片被烛光柔和覆盖的区域。
没有聚光灯突然打亮,没有预先录制的激昂音乐响起,没有干冰制造的朦胧雾气,也没有任何全息投影的欢迎词。甚至连舞台本身都极其简陋,深红色的幕布褪色发白,木质地板布满划痕和修补的痕迹,几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
他就那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和一条普通的深色裤子,左肩因旧伤导致的轻微塌陷让衣料显得有些不合身。手里握着那个外壳粗糙的简易麦克风,站在舞台最前方,与第一排观众的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毛孔和烛火在眼中跳动的微光。
剧场里,所有的声音——低语、咳嗽、衣物摩擦声、甚至远处街道传来的隐约噪音——都在他踏上舞台中央的瞬间,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被无限拉长的寂静。
成千上万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从剧场的每一个角落,从高耸的穹顶之下,从摇曳的烛火之后,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承载的情绪,浓烈到几乎要冲破寂静的束缚:期待、审视、好奇、怀疑、崇拜、不安、疲惫、渴望无数种矛盾的情感,如同无声的海啸,向他奔涌而来。
丁星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压在他的皮肤上,渗入他的骨骼。他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处旧伤的疤痕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他微微抬起了头,目光没有刻意去寻找任何一双具体的眼睛,也没有像过去表演时那样,用精准的技巧去“捕捉”和“回应”观众的视线。他只是坦然地、平静地,接受了这片目光的海洋,将自己完全暴露在这无言的注视之下。
没有躲闪,没有防御,没有试图用任何“演绎”技巧去美化或武装自己。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
像个第一次登上舞台的、毫无经验的普通人。像个刚刚从一场漫长的跋涉中归来、身上还带着尘土和伤痕的旅人。像个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此刻站在黎明微光中,试图看清自己和周围世界的迷茫者。
时间,在这极致的静默与注视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一秒,两秒,三秒
足够久,久到前排的小茹不安地动了动身体,久到林珂珂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久到梅和老陈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久到周主管脸上那完美的专注表情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久到后排许多观众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几乎要令人窒息的紧张。
就在这寂静即将抵达临界点、即将被不安的骚动打破的前一瞬——
丁星灿,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气息通过他手中那个粗糙的麦克风,被放大成一声轻微的、带着人体温度的叹息,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剧场穹顶之下。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没有感谢委员会邀请之类的套话。
他的第一句话,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点沙哑,一点因为长时间沉默而导致的干涩,却异常清晰、平稳,像一块投入深潭的、未经打磨的石头:
“我有点紧张。”
这句话,简单,直白,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不专业”。
剧场里,几处角落传来极其轻微的、压抑的抽气声。许多人脸上露出了错愕的表情。紧张?在这种场合?这种话,是可以直接说出来的吗?
丁星灿似乎完全没有在意那些反应,他微微顿了顿,像是在感受自己说出的这句话,然后,目光第一次缓缓地、从左到右,扫过前排的观众,又仿佛穿透了他们,望向更后方那片烛火的海洋。
“站在这里,”他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语速不快,“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作为‘未亡人’登台的时候。”
提到“未亡人”这个身份,让观众席产生了一阵更明显的骚动。这个曾经象征着演都情绪演绎巅峰、如今却与旧时代的罪恶紧密相连的称谓,被如此直接地提起,带着一种自我剖白般的锋利。
“那时候,台下也有很多人。”丁星灿的声音里,听不出怀念或悔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抬起那只没有拿麦克风的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左眼下。“那时候,我知道灯光会打在哪里,知道音乐会在第几秒响起,知道每一个眼神应该看向哪个方向,知道哪一种角度的悲伤,最能引起‘有效’的共鸣。”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而精确的手术刀,剖开了“表演”华丽外表下的机械内核。剧场里变得更加安静,连烛火似乎都停止了摇曳。
“我用那些技巧,去演绎别人的悲伤,别人的痛苦,别人的‘应该有的感觉’。”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我演得很好。好到我几乎以为,那就是全部。好到我忘了我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微微偏过头,左肩的旧伤让他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滞涩。“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开始寻找‘真的’东西。那种扎手的,会疼的,不好看的,有时甚至让人不知所措的真的感觉。”
他再次停顿,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剧场里的寂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等待,而变成了一种被他的话语牵引着的、共同的感受。许多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我找到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力量,“在差点死掉的时候,在看着朋友倒下的时候,在愤怒到想砸碎一切的时候,也在感受到一点点微弱温暖的时候。”
他的目光,似乎极快地掠过了台下林珂珂所在的方向,又迅速移开。
“那些感觉,救了我。不止一次。”他抬起右手,那只留有狰狞疤痕的手,在烛光下摊开,又缓缓握紧,“也让我明白,陆天明和他那个吃人的世界,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制造痛苦,而是偷走了我们感受真实痛苦,以及真实快乐的权利。”
“他们想把所有人都变成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爱的空心玩偶。”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起伏,不是激昂,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着愤怒和悲悯的震颤。这震颤通过麦克风,直接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
剧场里,开始有压抑的啜泣声从几个角落响起,很快又被人竭力忍住。
丁星灿似乎没有听见,他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目光再次变得空茫,仿佛穿透了剧场厚重的墙壁,看到了外面那座依旧布满伤痕的城市,看到了更远方沉睡或苏醒的威胁,也看到了无数个在旧时代暗影下挣扎、或在新时代迷茫中前行的灵魂。
“所以,‘真实之境’我们想做、并且在笨拙尝试的,”他的语速重新变得平缓,带着一种思考般的斟酌,“就是帮大家,也帮我们自己,把那被偷走、被弄丢、或者自己藏起来的‘感受真实’的能力,一点点找回来。”
“从允许自己说‘我害怕’开始,从承认‘我很难过’开始,从为一件小事感到开心而不觉得羞愧开始,也从敢于对不公平的事情说‘不’开始。”
他看向台下,目光这次真正地、坦诚地与无数道视线接触。“这条路,很难。因为真实往往伴随着混乱、痛苦和不确定性。它没有剧本,没有预设的完美结局。它会让你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会让你陷入不想陷入的争吵,会让你在深夜里怀疑一切。”
他坦承了困难,甚至坦承了怀疑。没有丝毫的遮掩或美化。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坚定,如同划破夜空的刀锋,“只有走在真实的路上,我们才算是真正地活着。而不是活在别人编写的剧本里,或者自己编织的幻觉里。”
“我们在这里,在这座城市里,做的所有事情——清理废墟,分配食物,修复水管,教孩子识字,倾听彼此的恐惧和希望——所有这些琐碎的、不完美的、甚至常常让人沮丧的事情,它们的意义,不在于它们本身有多伟大。”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而在于,它们是我们用自己的手,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感受真实地做出来的。”
“我们可能犯错,可能争吵,可能走得很慢,可能永远也建不起一座新的、光鲜亮丽的高塔。”
“但我们至少,可以努力建造一个允许真实存在的地方。”
“一个允许哭泣,允许害怕,允许愤怒,也允许微笑和希望的地方。”
“一个不再把人当数据和零件,而是当人来对待的地方。”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像一块块沉重的基石,被他用最朴素的语言,垒砌在每一个听众的心中。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了他额角细密的汗珠,照亮了他眼中那簇沉静却不肯熄灭的火焰,也照亮了左眼下那颗无比清晰的泪痣。
“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是来告诉你们该怎么做,也不是来许诺一个美好的未来。”
他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沉甸甸的笃定。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也告诉我自己:”
“我们,可以害怕。”
“我们,可以迷茫。”
“我们,可以不完美。”
“但我们,依然可以选择真实。”
“依然可以,带着所有的恐惧、伤痕和不完美,继续在这片废墟上,笨拙地、争吵着、互相扶持着”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此刻全部的真诚,将那句话清晰而有力地,送入麦克风,送入这片被烛火和心跳充满的空间:
“——建造下去。”
话音落下。
没有掌声雷动,没有欢呼雀跃。
剧场里,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凝重的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是被动等待的空白,而是无数颗心被同一段话语触动、被同一种情感浸染后,产生的、缓慢发酵的共鸣。
烛火无声地燃烧着,光芒似乎变得更加温暖、更加明亮。
丁星灿站在舞台中央,手中的麦克风微微下垂。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刚刚完成自我剖白的、还带着体温的雕塑。
等待。
等待这片由万千烛火和心跳构成的真实之海,给出它的回应。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