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造下去。
最后四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最后一颗石子,余音在寂静的穹顶下缓缓消散。
丁星灿站在舞台中央,握着麦克风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浸得微湿。他没有立刻继续,也没有退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帘,仿佛在积蓄勇气,也仿佛在等待那四个字所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心中荡开,触及某些深藏的东西。
烛火依旧无声燃烧,剧场里的寂静,从最初的震惊、到聆听的专注、再到此刻的沉重共鸣,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终于,丁星灿重新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试图扫视全场,而是有些虚焦地落在前排烛光摇曳的地面上。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一些,语速也更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挖掘着什么深埋的、危险的东西。
“刚才说的听起来,可能有点‘正确’。”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像是一个经历了磨难、终于找到道路的‘英雄’,该说的话。”
他抬起没拿麦克风的那只手,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口。“但在这里面我知道,不是那样的。”
剧场里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前排,林珂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小茹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台上。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是空的。”丁星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直接凿向自己最隐秘的伤口,“不是悲伤,不是痛苦,就是空。像一个打扫得太干净、回声都没有的房间。”
他微微偏过头,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未亡人’的工作,要求你随时准备好,去填满别人的悲伤。你的情绪,你的表情,你的眼泪都是工具,是消耗品。用完了,再补充,像给机器加油。”
“久而久之,我忘了我自己,需不需要悲伤,有没有愤怒,懂不懂快乐。”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近乎残酷的平静,“我只是很擅长‘看起来’有那些感觉。擅长到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空心的感觉很怪。”他继续说,目光依旧虚浮,“不会特别痛苦,但也没有活着的感觉。像一幅画得极其逼真、却没有画布背后那个世界的画。”
这时,他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看向台下某个不确定的远方。“然后,我开始做一个梦。”
他提到了“梦”。这个在他传奇故事中被反复渲染、赋予神秘色彩的元素。
“梦里,总是见到一个人。”他的声音变得更加飘忽,仿佛被拉入了回忆的迷雾,“看不清脸,但知道很重要。梦里有一种很强烈、很真实的感觉。渴望,靠近,又害怕失去的感觉。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醒过来后,对着自己空荡荡的房间,觉得更加难以忍受。”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林珂珂,但许多知道内情或听过传言的人,目光已经下意识地投向了她的方向。林珂珂依旧坐得笔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深深陷入了掌心。
“那个梦,像个漏洞。”丁星灿微微皱眉,仿佛在寻找准确的词,“在我那个被精心打造的、光滑无痕的‘表演者’外壳上,戳开了一个小洞。从那个洞里,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或者风?让我感觉到冷,也让我开始怀疑。”
“怀疑我每天在舞台上演绎的那些‘完美悲伤’,到底算什么?怀疑台下那些流泪的观众,他们需要的,到底是什么?怀疑我自己除了表演,还会不会别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多的力气。“更让我害怕的是我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渴望那个梦。渴望梦里那种混乱的、揪心的、却无比真实的感觉。哪怕它让我痛苦,也比那种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空’,要好。”
“对爱的渴望”他极其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原来可以强烈到让人害怕。怕它只是另一个幻觉,怕自己根本不配拥有,怕得到后再失去会比从未拥有过,更痛一万倍。”
这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领袖演讲”或“理念分享”的范畴。这是最私密的、属于“丁星灿”这个个体的灵魂剖白。他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最混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这万千烛火与注视之下。
剧场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烛火仿佛都凝固了。许多人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这场不可思议的自我揭露。有人眼中含泪,有人面露震惊,有人则深深皱起了眉头——比如周主管,他脸上的“专注”表情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不解和隐隐不悦的深沉。
丁星灿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叙述里,对台下的反应毫无所觉。或者说,他并不在意。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或者听过一些传言。”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实感,带着回忆的涩重,“那个梦,像一根线,拽着我,跌跌撞撞地,走进了真实世界的泥潭里。”
“我看到了网络贷如何把人逼到绝路,看到了数据中心里那些被当成‘活体服务器’的受害者,看到了陆天明如何把人的情感当作可以提取、加工、贩卖的‘资源’”他的语气渐渐变得冷硬,“也看到了反抗,看到了牺牲,看到了普通人身上爆发出的、让我震撼的勇气和坚持。”
“我加入了他们。不是因为突然变成了英雄,而是因为我受够了那个‘空’的自己。我渴望抓住一点‘真’的东西,哪怕它伴随着鲜血和死亡。”
他再次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那道狰狞的疤痕。“这一路,我一直在害怕。”
他坦然承认。
“害怕失败,害怕害死同伴,害怕自己根本就是个错误的选择。害怕面对陆天明时,我那些所谓的‘真实情感’,在他精密的控制和幻象面前,不堪一击。”
“害怕站在这里,害怕你们的目光,害怕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会不会把大家引向更深的危险。”
“害怕我是不是又在演另一场戏?一场名叫‘真实革命者’的、更宏大也更虚伪的戏?害怕我对林珂珂的感情,是不是只是这场新戏里,一个‘必要’的情节?”
他提到了林珂珂的名字,如此直接。林珂珂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害怕我左眼下这颗东西,”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泪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到底是我自己的标记,还是别人早就给我盖上的一个戳?”
他放下手,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恳切地看向台下,看向那无数张在烛光中或动容、或震惊、或困惑的脸。
“这些害怕,这些迷茫,这些自我怀疑它们没有消失过。”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坦诚,“就在昨天晚上,我还在改讲稿,还在想,我到底该说什么?怎么说才能‘正确’,才能不辜负你们的期望,才能看起来像个‘领袖’。”
“但后来我放弃了。”他微微摇头,“因为我想起周年那晚,在广场上,我没准备什么,只是说了当时心里真实的想法。而今天,站在这里,面对你们,我能给你们的,也只有这个了——”
“一个不完美的、曾经空心又渴望填满的、会害怕会迷茫会自我怀疑的丁星灿。和他这一路上,捡到的、学到的一点关于‘真实’的,破碎的、可能还是错误的理解。”
他停顿了很久,让这番话的重量,沉沉地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不保证这条路一定通往光明。”他最后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甚至不敢保证,我们现在走的,就是正确的方向。未来可能有更多的‘方舟’在别处沉睡,可能有更强大的敌人在暗中窥视,我们内部也可能因为分歧而分裂。”
“我能保证的,只有一件事。”
他挺直了脊背,尽管左肩的旧伤让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吃力。他握紧了麦克风,目光如经过淬火的钢铁,扫过全场。
“无论前面是什么,我会继续带着我所有的恐惧、迷茫、不完美,和那么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对‘真实’的渴望,走下去。”
“我不会回到那个‘空’的状态。我不会再戴上‘完美’的面具。我不会因为害怕犯错或被人嘲笑,就假装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对。”
“我会继续学习,继续犯错,继续和同伴争吵,继续在深夜里害怕,也继续在感受到一点点真实的温暖时,用力记住它。”
“这就是我能给的所有答案。也是我站在这里,唯一能做的真实的分享。”
他说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说完了。
他将那个粗糙的麦克风,缓缓放低,垂在身侧。然后,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站在舞台中央,站在万千烛火与目光的焦点里,将自己所有的脆弱、不堪、挣扎和那一点点微弱却顽强的坚持,毫无保留地,袒露在空气之中。
没有防御,没有解释,没有请求谅解。
只是呈现。
像一个终于鼓起勇气,将自己最丑陋也最珍贵的伤疤,展露给世界的人。
烛火,在他坦然的静默中,燃烧得更加宁静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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