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丁星灿站在旧市政厅小剧场舞台侧面的厚重幕布后,身体微微侧着,目光透过幕布边缘一道窄窄的缝隙,望向外面。
小剧场是整座城市保存相对完好的少数公共建筑之一,曾经上演过无数场旨在“提升市民情绪素养”的官方表演。穹顶高阔,虽然彩绘剥落,水晶吊灯残缺,但基本的建筑结构无损。此刻,剧场内部没有打开那几盏仅存的主灯,光线来源是烛火。
成千上万,或许更多。
不是统一的制式蜡烛,而是人们从各自家里、从废墟里、从任何能找到的地方带来的:长短不一的白色蜡烛,染过色的庆典残烛,简陋的动物油脂烛,甚至是用罐头盒和棉线自制的“油灯”。它们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剧场的每一个角落——座椅的扶手上,台阶的边缘,窗台的缝隙,甚至后排观众高高举起的手中。
烛火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地燃烧着,偶尔因为气流的细微扰动而轻轻摇曳,将无数跳动的、温暖的光斑投射在斑驳的墙壁、褪色的座椅和人们仰起的脸庞上。光与影交织,让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既庄严又充满生机的、近乎神圣的暖色调。
没有统一的指令,这是幽灵在活动通知中仅仅提了一句“若条件允许,可自带光源”后,人们自发的选择。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周年聚谈那晚广场上的灯火。
丁星灿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烛火的海洋。
他看到了前排那些熟悉的面孔。林珂珂坐在左侧靠过道的位置,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沉静地望着空无一人的舞台方向,侧脸在烛光中显得异常柔和。她旁边是小茹,女孩似乎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梅和老陈坐在稍后一些,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梅的眉头习惯性地微蹙,老陈则时不时看向入口方向,保持着警惕。
铁砧拄着拐杖,像一尊门神,守在靠近后台的侧门边,尽管委员会承诺了会场的绝对安全。幽灵的投影没有出现在观众席,但他无处不在,通过隐藏在建筑各处的传感器,监控着一切。
再往后,是委员会的主要成员。周主管坐在正中,穿着他那身浆洗得笔挺的旧西装,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而专注的表情,仿佛全身心沉浸在即将开始的盛会中。他身边是王主任和其他几位倾向类似的委员。刀疤脸女人和其他几位基层代表则坐在另一侧,姿态更加放松,眼神也更加直接。
更往后,是黑压压的、望不到边际的普通市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安静地坐着或站着,脸上带着长期匮乏生活留下的刻痕,眼神却不再完全是周年聚谈前的麻木。那里面有疲惫,有好奇,有审视,有隐隐的期待,也有深藏的不安。烛光在他们脸上跳跃,让每一张脸都变得生动而具体。
丁星灿的呼吸,在幕布后悄然变得深长。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中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左肩旧伤在潮湿清晨带来的隐隐酸胀,能闻到幕布陈年的灰尘气息混合着前方飘来的、无数烛火燃烧产生的、微带甜腻的蜡油气味。
还有心跳。
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无数人的心跳,伴随着呼吸,形成了一种低沉而浑厚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背景音,充斥在这座被烛火照亮的古老剧场里。那声音不激昂,却无比坚实,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脉动。
一年前,他站在信号塔顶,面对的是陆天明冰冷的疯狂和即将爆发的毁灭能量。那时的心跳,是濒死的挣扎,是绝境的反扑。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对的是成千上万道烛火,和烛火后那些沉默的、等待的、或许同样怀揣着恐惧与希望的生命。这时的心跳,是共生的,是连接的。
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深秋的湖水,缓缓漫过他的心头,驱散了连日来修改讲稿的焦灼、对演讲效果的担忧、对潜在风险的警惕、甚至是对“表演”的深层恐惧。
不是自信,不是豪情,而是一种近乎于释然的平静。
他意识到,他不需要“表演”一个完美的领袖,不需要“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甚至不需要“说服”每一个人。
他只需要存在于此。作为“丁星灿”这个不完美的、带着伤痕和困惑的个体,站在这里,与这片烛火和这些心跳共存。
然后,将这一年来,他和“真实之境”的同伴们,以及无数普通人一起,在废墟之上摸索、碰撞、流血、也偶尔温暖的点滴感受,分享出去。
分享他们的笨拙,他们的错误,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坚持,他们对“真实”这个词越来越深却也永远无法抵达终点的理解。
仅此而已。
至于人们听到后会怎么想,会如何选择,那不是他能控制,也不该由他控制的事情。
“真实”,从来不是一份可以强加于人的礼物,而是一条需要每个人自己去辨认、去行走的,充满岔路和荆棘的小径。他和“真实之境”,不过是提前走了一段,留下了一些歪歪扭扭的、可能错误的足迹,和几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简陋的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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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指节的僵硬感提醒着他曾经付出的代价。他用这只手,接过小茹的画册,握过林珂珂的手,签过物资调拨单,也曾在噩梦中紧握成拳。
然后,他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拂过左眼下那颗泪痣。
触感真实。
不再是需要隐藏的瑕疵,不再是灼热的密钥,也不再是自我怀疑的根源。
它只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个标记,一个见证,一个与生俱来、无法剥离的真实。
就像台下那万千烛火中,每一朵火焰都有自己独特的形状、亮度、燃烧的气味和熄灭后的灰烬。
它们共同照亮了这个空间,但每一朵,都独自承担着燃烧与熄灭的全部过程。
丁星灿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东西依旧存在,但此刻,它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而是化作了脚下坚实的地面,支撑着他站立在这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幕布缝隙外的景象——那片无声燃烧的烛火之海,那些在暖光中显得柔和了许多的面孔。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光海,走到后台更深处一张简陋的桌子前。桌上放着他那几页涂改无数、字迹潦草的讲稿,还有林珂珂不知何时放上来的一杯清水,水杯旁边,是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硬邦邦的粗粮饼。
他没有再看讲稿,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水温刚好,润泽了他有些干涩的喉咙。
他将那小块粗粮饼掰开,慢慢放进嘴里咀嚼。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口腔,带着谷物原始的、微带苦涩的香气。味道不好,但能提供能量。
他吃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咀嚼声,吞咽声,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远处人群低沉的呼吸与心跳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此刻唯一的、真实的背景音。
时间,在无声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剧场里的烛火,燃烧得更加稳定了。偶尔有一两朵因为烛芯过长或气流而猛地跳动一下,旋即恢复平静。
窗外,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在一丝丝褪去,天际线开始泛起鱼肚白,但那光线还无法穿透厚重的云层和剧场的窗户。剧场内部,依旧被成千上万朵人为的、温暖的“星光”所照亮。
丁星灿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林珂珂昨晚特意熨烫过,虽然布料本身已经失去挺括。左肩因为旧伤,衣料微微有些不平整。
他走到舞台侧面的入场口,那里,负责流程协调的委员会工作人员(一个眼神精明、对他态度恭敬中带着审视的年轻人)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简易的、没有扩音功能的麦克风原型机——幽灵临时改装的产品,效果未知。
“丁先生,时间到了。”年轻人低声说,递过麦克风。
丁星灿接过。麦克风很轻,外壳粗糙,握在手里有些冰凉。
他点了点头,没有看那个年轻人,目光再次投向那道厚重的幕布。
幕布后面,是光,是呼吸,是心跳,是无数等待的、真实的生命。
幕布前面,是他。
一个曾经是“戏子”,现在是“丁星灿”的人。
他最后深吸一口气,将麦克风握紧,然后,用那只留有疤痕的右手,稳稳地、缓慢地,掀开了幕布的一角。
温暖的光,混杂着烛火的气息和人群的温度,瞬间涌了进来,将他笼罩。
他迈步,走了出去。
走向那片光海。
走向他的心跳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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