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真实之境”总部三楼的小隔间里,油灯早已熄灭。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有远处某个尚未完全修复的街道路灯,透过破旧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惨淡、游移的昏黄光斑,如同水底模糊的倒影。
空气里残留着白天消毒水、旧纸张和人体混杂的气味,此刻沉淀下来,带着一种室内特有的、微浊的暖意。
丁星灿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惊叫,没有剧烈的动作。只是瞳孔在瞬间扩散到极致,死死盯着头顶上方那片被阴影吞噬的天花板。冷汗浸湿了他单薄的里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的寒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收缩都像要撞碎肋骨,血液奔流的轰鸣声充斥耳膜,几乎盖过了外界一切声响。
又是那个梦。
不是塔顶与陆天明搏杀的血腥,不是“欧米伽协议”启动时的毁灭白光,甚至不是早期那些关于林珂珂的、带着诡异预感的旖旎梦境。
而是无声的坠落。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座信号发射塔的中枢平台。能量圆柱平静地矗立着,没有狂暴的光芒,没有刺耳的嗡鸣。陆天明的尸体不见了,战斗的痕迹消失了,连玻璃幕墙上的裂纹都愈合如初。平台干净、空旷、冰冷,泛着金属和特种玻璃特有的、毫无生命质感的光泽。
林珂珂不在身边,梅、铁砧、老陈都不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那根能量圆柱前,圆柱表面光滑如镜,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穿着那身曾经属于“首席未亡人”的、华丽而庄重的黑色演绎服,脸上是他最擅长的、混合着深邃悲伤与绝对控制的“完美”表情。左眼下的泪痣,在镜面反射中,只是一个精致的、舞台妆点般的装饰。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镜中的他也对他微笑。笑容的角度、肌肉的牵动、眼底那抹恰到好处的悲悯与疏离完美得无懈可击。
然后,镜面中的“他”,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和他一模一样,却带着一种戏谑的、洞悉一切的冰冷:
“演得真好,丁星灿。
“这一出‘真实革命者’的戏码,观众们很买账呢。”
他想反驳,想嘶吼,想砸碎这面镜子。但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镜中的“自己”继续表演。
场景开始变幻。
他“看到”自己站在市政厅的穹顶下,慷慨激昂地拒绝委员会的职位,台下是无数崇拜而狂热的目光——但那目光深处,似乎闪烁着一种观看精彩戏剧的满足感。
他“看到”自己在那简陋的“课堂”里,引导人们感受真实情绪,话语恳切,眼神真诚——但内心深处,一个冷静到残酷的声音在分析:这个动作能增加亲和力,那个停顿能引发思考,左眼下泪痣的角度在灯光下最能凸显“真实”的脆弱与坚强。
他“看到”自己握住林珂珂的手,那份温暖和依靠感如此真实——但梦境中的意识却在抽离、审视:看啊,多么动人的爱情戏码,劫后余生的相互依偎,足以让任何观众潸然泪下,成为传奇故事里最浪漫的注脚。
他甚至“看到”自己在那次纪念仪式上,面对无名石堆,声音沉痛而坚定——但镜中的“他”在冷笑:连哀悼都能演绎得如此富有感染力,如此“真实”地调动集体情绪丁星灿,你果然是天生的戏子。陆天明只是给了你一个更大的舞台,换了一个更“高尚”的剧本而已。
最终,所有的景象向内坍缩、旋转,变成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他在黑暗中不断下坠,听不到风声,感觉不到速度,只有绝对的虚无和那个不断回响的、戏谑的声音:
“你是什么?英雄?革命者?还是一个入戏太深、连自己都骗过了的最佳演员?”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入鬓角,带来冰凉的触感,将他从无尽下坠的虚空中猛地拉回现实。
他急促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身体因为长时间僵硬而微微发麻。他缓缓转动脖颈,视线在黑暗中艰难地聚焦,首先确认的是身边熟悉的轮廓——林珂珂侧身睡在离他一臂之遥的地方,背对着他,呼吸均匀而绵长,似乎并未被他的惊醒所扰。她的肩膀在昏暗光线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带来一种安心的、属于活人的节奏。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僵硬,牵扯着左肩旧伤,一阵熟悉的钝痛传来。这疼痛,在此刻竟带着一种令人感激的真实感。
他伸出右手——那只留有狰狞疤痕、指节僵硬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触碰到身边粗糙的被褥面料,然后是冰冷的墙壁,最后,是放在枕边那个小茹送给他的、装着几块不同颜色碎布头的小布袋。布头的触感粗糙而具体。
他抓起布袋,紧紧握在手心,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疤痕,带来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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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表演。
这些触感,不是表演。
这疼痛,不是表演。
身边人的呼吸,不是表演。
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试图用这些物理世界的证据,来锚定自己,驱散梦中那无所不在的、关于“表演”的恐惧。
但梦中的质问,如同最顽固的幽灵,依旧盘踞在意识的角落里,冷冷地注视着他。
是啊,他怎么确定,现在所做的一切,不是另一场更宏大、更精妙的表演?
反抗陆天明,或许只是他厌倦了“未亡人”的剧本,潜意识里为自己挑选的一个更刺激、更有挑战性的新角色?
建立“真实之境”,推广情感教育,拒绝政治权力这些“高尚”的选择,会不会只是为了巩固这个“真实革命者”人设的必要情节?是为了对抗内心那个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空洞”,而进行的一场漫长的、自以为是的“救赎表演”?
甚至,他对林珂珂的感情那在生死与共中萌发的依恋,在平静日子里滋生的温暖,会不会也只是这个新剧本里,为了增加人物深度和观众共鸣,而“自然”发展出的感情线?
如果这一切都是表演,那么,什么是“真实”?
那个在旧体系下,需要靠演绎他人情感来确认自身存在、内心一片荒芜的丁星灿,是真实的吗?
还是现在这个,背负着无数人期望、努力践行“真实”理念、却会在深夜被“表演”噩梦惊醒的丁星灿,才是真实的?
亦或者,两者都是真实的?都是他在不同剧本下的“演绎”?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比噩梦本身更甚。
他怕的不是失败,不是牺牲,甚至不是死亡。
他怕的是,穷尽一生,流尽鲜血,付出所有,最终却发现自己依然活在别人(或者自己潜意识)编写的剧本里,扮演着一个自以为“真实”的角色。怕的是,“真实”本身,成为他演得最投入、也最无法挣脱的一场大戏。
他怕的是,左眼下这颗泪痣,无论它如何灼热、如何刺痛、如何成为他身份的证明,归根结底,可能都只是一枚陆天明早年随手点下的、用于标记“特殊实验体”的道具。
窗外的路灯似乎闪烁了一下,光斑在地板上扭曲了一瞬。
丁星灿松开紧握布袋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抬起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去触摸左眼下那颗泪痣。
皮肤的温度,微微的凸起,清晰的轮廓。
触感真实。
但梦中的镜象,那戏谑的声音,依旧在耳边低语。
他放下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空气中微浊的暖意进入肺部,带着林珂珂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草药的气息。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身旁熟睡的林珂珂。
如果他是在表演,那么她呢?梅呢?铁砧呢?老陈呢?那些在课堂上笨拙地分享恐惧的普通人呢?那些从远方逃来、眼中燃烧着不甘火种的年轻人呢?还有那些已经永远沉默的逝者呢?
他们也是他剧本里的演员吗?还是说他们才是这场“演出”中,唯一真实的部分,而他,只是一个闯入他们真实苦难与希望中的、自以为是的“主角”?
他不知道。
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此刻掌心布袋的粗糙,是肩头旧伤的隐痛,是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是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守夜人轻微的咳嗽声。
以及,那颗在黑暗中,被他自己指尖反复确认过的、带着体温的泪痣。
他无法证明“真实”的存在。
他只能选择相信。
相信此刻的感受,相信同伴的呼吸,相信那些粗糙布头上寄托的微小希望,相信自己在面对恐惧时,依然选择握紧拳头的这份冲动。
哪怕这份“相信”本身,也可能是表演的一部分。
他慢慢躺回被褥上,闭上眼睛。心跳依旧很快,但不再那么狂乱。
噩梦的余悸仍在骨髓里流淌,对“表演”的恐惧如同潜藏的暗流。
但他决定,不再在今夜与之纠缠。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或许会被云层遮挡)。明天,会有新的物资需要协调,会有新的冲突需要调解,会有新的“情绪颜色小书”需要和小茹一起修订,会有从远方传来的、新的求救信息需要谨慎处理。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为了明天能继续“表演”得更好。
在沉入睡眠的边缘,他感觉到身边的林珂珂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温热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轻轻覆在了他放在身侧、依旧微微颤抖的右手上。
她的手心柔软,带着睡梦中的暖意。
没有言语,没有询问。
只是一个简单的、无意识的触碰。
丁星灿反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这一次,他没有去分析这是不是“表演”,没有去质疑这份温暖的真实性。
他只是握着。
用尽此刻全部的、或许也是“表演”出来的力气,握着。
窗外,风声似乎小了些。
黑夜依旧漫长。
但至少,在这间简陋的隔间里,两只手交握的温度,是此刻唯一可以抓住的、不容置疑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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