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丁星灿一切如常。
他依旧在协调小组的会议上,冷静地驳回周主管那些裹着“效率”外衣的新控制方案;依旧在“真实之境”的课堂上,用平实甚至略显笨拙的语言,引导人们触摸自己的真实感受;依旧会仔细审阅幽灵整理出的、关于远方秘密实验室和“光尘市”等地的零星情报,做出谨慎的部署;依旧会在深夜,和林珂珂、梅他们一起,核对物资清单,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关于生存的琐碎争吵。
只是,他比平时更加沉默了一些。眼神偶尔会飘向窗外,停留的时间更长。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会下意识地用指尖去触碰左眼下的泪痣,动作细微而迅速,像在确认某个不断消失又重现的标记。
梅最先察觉到异样。在一次关于南区净水站零件分配的争论后,她叫住了准备离开的丁星灿。
“你最近睡得不好?”梅直接问道,目光锐利。她手里还拿着那份划满红杠的分配表。
丁星灿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还好。老毛病。”
“不只是肩膀吧?”梅走到他身边,声音压低,“会议后半段,你至少有三次走神。周主管提的那个‘贡献点’试行草案修正版,你漏掉了最关键的一条数据陷阱,是我提醒的。”
丁星灿沉默了一下。他知道瞒不过梅。“有点累。”他承认,但没多说。
梅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只是说:“累就歇着,别硬撑。有些事,我和珂珂能处理。”她顿了顿,“幽灵那边关于‘方舟’的模拟分析有了新进展,显示唤醒程序可能比预想的更复杂,存在未知变量。等你精神好点,我们再详谈。”
丁星灿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林珂珂是第二个注意到的,或许她一直都是第一个。只是她不像梅那样直接点破。
她注意到,他深夜惊醒的次数变多了。虽然他总是很快平息,动作轻微,但她能感觉到身边被褥下瞬间绷紧又强迫放松的肌肉线条,能听到他压抑的、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她通常假装仍在熟睡,直到他呼吸重新平缓,才在黑暗中,悄悄将手伸过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她也注意到,他吃饭时偶尔会对着碗里寡淡的糊糊发呆,筷子悬在半空,眼神失焦。她会用筷子轻轻敲一下他的碗沿,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或者,夹一点自己碗里可能稍微好一点的东西(比如一片煮得发黄的菜叶)放到他碗里,说:“吃饭,凉了。
他会回过神来,看她一眼,默默吃掉。
她还注意到,有一次小茹兴高采烈地跑来,给他看新画的“情绪颜色小书”进阶版,里面开始出现混合颜色(比如“紧张又期待”的灰紫色)。他接过去,翻看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夸奖小茹画得好。但林珂珂看到,他翻页的手指,在某一页画着“孤独像深夜独自亮着的路灯”的图画上,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
他什么都没说。但林珂珂知道,那个噩梦,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还在缠绕着他。
她没有试图去“开导”他,去追问“你到底怎么了”,去讲一番关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的大道理。她知道,那些话语,对于深陷自我怀疑旋涡的人来说,有时轻如鸿毛,有时反而会加重那种“表演感”——你看,你连痛苦和迷茫都需要别人来安慰和肯定。
她选择了一种更直接、更笨拙、也更林珂珂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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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难得的短暂空闲。丁星灿靠在三楼房檐下(那里能晒到一点微弱的午后阳光),看着手里一份幽灵初步破译的、“方舟”实验室部分技术参数摘要,眉头紧锁。那些关于“闭环生态”、“情绪萃取周期”、“样本适应性筛选”的冰冷术语,与窗外正在学习踢毽子的孩子们的笑闹声格格不入,更与他内心深处那关于“表演”的隐忧无声共振。
林珂珂端着一盆洗好的、还滴着水的衣物走过来,准备晾晒。看到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眼神飘忽,周身散发着一种与阳光和孩童嬉笑声隔绝的、沉郁的气息。
她放下木盆,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看文件的视线。
丁星灿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林珂珂没说话,只是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带着一点洗衣皂清冽气息和阳光微暖的,在他微凉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不是深吻,甚至谈不上缠绵。只是一个短暂、清晰、带着明确存在感的触碰。
丁星灿完全愣住了,手里的文件差点滑落。
林珂珂退后半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耳朵尖微微有些红。她指了指他手里的文件,又指了指楼下踢毽子的孩子们,说:“那个,很重要。这个,”她又指了指他,然后指了指自己刚才亲过的地方,“也重要。但别让那个,把这个忘了。”
说完,她不等丁星灿反应,转身端起木盆,走到晾衣绳边,开始一件件抖开湿漉漉的衣服,用力拍打,水珠在阳光下划出细小的彩虹。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个偷袭般的吻,只是顺手拍掉衣服上一只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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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星灿站在原地,嘴唇上那一点微暖湿润的触感,与文件纸张的冰冷、远处孩童的笑声、洗衣皂的气息、还有林珂珂拍打衣服的“啪啪”声所有这些杂乱无章的、此刻正在发生的感觉,如同无数细小的锚点,将他骤然从那种沉郁的、自我怀疑的飘忽状态中,猛地拽了回来。
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是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悸动,混合着愕然、温暖,还有一丝被强行拉回现实的无奈。
他看着林珂珂晾衣的背影,阳光下,她挽起的袖子露出手臂流畅的线条,专注地整理着每一件衣物,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丁星灿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将那份关于“方舟”的文件折好,塞进口袋,走下楼去。
他没有加入踢毽子,只是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孩子们的欢笑声,笨拙的踢毽动作,失败时的懊恼和成功时的雀跃,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吵闹的真实。
过了一会儿,他走向临时搭建的厨房区域。今天轮到他们“真实之境”核心成员自己做饭。他挽起袖子,开始处理一些梅从郊区试验田带回来的、品相不太好的根茎蔬菜。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他并不擅长这个。
林珂珂晾完衣服回来,看到他正在试图给一个形状怪异的土豆削皮,皮没削掉多少,反而削掉了一大块果肉。她没说话,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刀和土豆,熟练地转动,薄薄的皮连着被削掉,露出里面完好的部分。
“皮上有芽眼的部分,挖掉,其他地方不用削那么干净,浪费。”她一边做,一边用平实的语气说着,然后递回给他,“切成滚刀块,和那些萝卜一起炖。”
丁星灿接过来,依言开始切。刀工依旧不佳,切出来的块大小不一。
林珂珂在一旁洗米,瞥了一眼,没评价他的刀工,只是说:“水放比米高一个指节,大火烧开,小火焖。”
很普通的对话,关于一锅注定不会太美味的炖菜和米饭。
但就在这琐碎的、关于生存最基本的“吃”的劳作中,丁星灿纷乱的心绪,似乎被这些具体的、需要专注的动作(尽管他做得不好)和简单的指令,一点点熨平。
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带着食物粗糙但真实的香气。林珂珂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珍贵的盐,尝了尝汤,眉头微蹙,又加了一点点。
“吃饭了。”她对他说,也对着刚刚走进来的梅和小茹说。
四人围坐在一张旧桌子旁,吃着这顿简单甚至有些难以下咽的饭菜。小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绘画小组的趣事,梅一边吃一边还在思考某个街区的水管维修方案,林珂珂安静地吃着,偶尔给小茹夹一筷子菜。
丁星灿慢慢地吃着,感受着食物粗糙的口感,盐分不足的寡淡,以及萝卜炖煮后特有的、略带土腥气的微甜。
这味道,不好。
但它是真实的。
是此刻,在这个简陋的厨房里,由他们自己的手,从土地上收获、处理、烹饪出来的味道。
与旧时代那些精确配比、旨在激发特定情绪反应的“情绪料理”,天壤之别。
饭后,因为“方舟”实验室唤醒程序可能提前的紧急情报,丁星灿和林珂珂发生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执。林珂珂主张立刻向委员会部分核心成员摊牌,争取资源,未雨绸缪;丁星灿则认为风险太大,容易引发恐慌和不可控的政治博弈,主张继续隐秘调查,同时依靠“真实之境”自身极其有限的资源做准备。
两人在油灯下争得面红耳赤,言辞尖锐,都试图说服对方,又都固执己见。梅在一旁试图调和,但效果甚微。
争吵到最后,林珂珂气得摔门而出(门是块厚毛毯,没发出多大声音),丁星灿也脸色铁青,胸口起伏。
但奇怪的是,这场激烈的、关乎未来可能存亡的争吵,却像一剂猛药,将丁星灿心中那些关于“表演”的黏稠恐惧,暂时驱散了。
在争吵中,他全神贯注于观点的碰撞、逻辑的交锋、对现实风险的评估,专注于说服对方或被对方说服。那一刻,他没有余力去思考自己是不是在“表演”一个“深思熟虑的领导者”,林珂珂也不是在“配合”他上演“内部矛盾”的戏码。
他们的愤怒、焦虑、固执、对彼此安全的担忧,都是赤裸裸的,真实到甚至有些伤人。
深夜,当丁星灿依旧坐在桌边,对着幽灵新传来的数据图表皱眉时,林珂珂又回来了。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怒意已消,只剩下疲惫和一丝未散的倔强。
“我的方案,风险是很大。”她先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但你的方案,可能是在赌运气。赌‘方舟’不会提前醒,赌我们能在它醒来前找到无声无息解决它的办法。”她看着他,“我们赌得起吗?”
丁星灿端起水杯,水温透过粗糙的陶壁传来。“赌不起。”他承认,“但公开的恐慌和内斗,同样赌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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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共同面对难题的沉重。
“或许可以折中。”林珂珂缓缓说,“不向整个委员会摊牌,但尝试接触一两个在技术和资源上可能提供帮助、且相对可信的委员?用更模糊的理由?”
丁星灿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水杯边缘。“需要非常小心。人选要绝对可靠,理由要无懈可击。”
他们又开始低声讨论起来,这一次,是合作,是寻找夹缝中的可能性。
油灯的光芒,将两人时而蹙眉、时而沉思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在这间小小的陋室里,两颗因为共同的恐惧(对未知威胁)和分歧(应对方法)而激烈碰撞过的心,又在共同的责任和必须前行的压力下,重新靠近,试图在绝望的缝隙里,凿出一线微光。
林珂珂没有用温柔的话语安慰他,没有试图剖析他的噩梦。
她用一个突如其来的吻,提醒他肉体的温度和此刻的存在。
用一顿需要亲手劳作的粗茶淡饭,将他拉回最基本的生存现实。
用一场关乎生死的激烈争吵,逼迫他直面最棘手的选择和分歧。
这些方式,直接,笨拙,有时甚至令人不适。
但它们像最原始也最坚韧的船锚,每当丁星灿的意识开始滑向那个关于“一切都是表演”的、虚无的深渊时,总能及时地、狠狠地,将他拽回这片充满具体问题、粗糙触感、真实分歧和温暖羁绊的现实岸边。
他知道,深渊仍在,恐惧未消。
但至少,此刻,他脚下踩着的地面,手中握着的陶杯,对面坐着的人,以及他们正在为之争论和努力的、那个可能充满威胁的未来
这一切,都重得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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