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工作进展到原“塔耳塔洛斯”数据中心废墟的地下深层结构时,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碍。
不是物理上的——虽然越往下,结构损毁越严重,但工程队和志愿者们清理得异常小心,进展缓慢但稳定。阻碍来自数据层面。
废墟深处,掩埋在数吨扭曲金属和破碎混凝土下的,是陆天明核心研究区域的残骸。这里曾是他的“圣殿”,存放着最机密的实验数据、原型机和一些连当初潜入的丁星灿和林珂珂都未曾触及的加密存储单元。
幽灵接手了数据废墟的挖掘工作。他如同最高明的数字考古学家,在物理废墟与逻辑废墟的双重迷宫中穿行,修复受损的线路,小心翼翼地接入尚未完全损毁的存储阵列,尝试从一片片数据残骸中拼凑出完整的碎片。
过程艰难且充满危险。残余的防御逻辑(一些具备自毁和反入侵特性的子程序)如同数据毒蛇,潜伏在破损的代码深处,稍有不慎就可能触发,导致数据彻底湮灭或对幽灵的核心造成不可预测的冲击。幽灵不得不调动大量计算资源,设置层层虚拟隔离区,以最缓慢、最谨慎的方式推进。
这项工作持续了数周。
直到一个阴沉的午后,幽灵的投影罕见地、主动出现在了“真实之境”总部三楼那个兼作会议室和丁星灿他们起居处的隔间里。他的虚拟形象比往常更加模糊,边缘数据流闪烁不定,显示出极大的消耗和某种紧绷。
丁星灿、林珂珂、梅都在。小茹去参加东区的儿童绘画小组活动了。
“有发现。”幽灵的电子合成音调平直,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在陆天明个人核心数据库的最底层,一个多重加密、且与主系统物理隔离的‘遗产’分区,刚刚被成功解密了表层。”
丁星灿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一份街区情绪辅导需求汇总,抬起头:“‘遗产’分区?里面有什么?”
“不是技术资料,也不是实验记录。”幽灵的投影晃动了一下,调出一份极其简略的、如同目录般的列表,悬浮在房间中央。“是一份资产清单和联络节点图谱。但指向的,并非演都范围内的资产。”
列表上的条目不多,但每一个都触目惊心:
【项目代号:“方舟”】
【项目代号:“回声”】
【项目代号:“普罗米修斯之火”】
【项目代号:“伊甸园”】
一共七个条目,代号各异,地理位置遍布全球极端或隐秘环境,状态从休眠到活跃不等。功能描述虽简略,但无不透露出陆天明那套“情绪研究”的疯狂与冷酷——“样本”、“萃取”、“观察”、“测试”人类在他眼中,始终是实验材料。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他他到底在全球撒了多少这种‘实验室’?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建立的?”
幽灵的投影闪烁:“根据加密档案的底层时间戳和碎片化的建设日志推断,最早的项目(‘伊甸园’)启动于约二十五年前,陆天明在演都体系内获得稳固地位后不久。最晚的(‘方舟’)启动于八年前。建设资金和资源,通过复杂的壳公司和非法情绪数据交易网络输送,隐蔽性极高。”
“这些‘样本’从哪里来?”林珂珂的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愤怒和恶心,“也是像演都一样,用网络贷诱骗,或者干脆是绑架?”
“无法完全确定。”幽灵回答,“档案中提到‘志愿者招募’、‘特殊渠道供应’和‘环境适应性筛选’。但结合演都的运作模式,非自愿或欺骗性手段的可能性极高。‘伊甸园’项目甚至提到了‘基因与社会背景纯净度筛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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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星灿沉默地听着,看着悬浮在空气中的那一个个冰冷的代号和描述。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缓缓爬升。他们推翻了演都的陆天明,炸毁了他的核心塔,以为终结了一个时代的噩梦。
却没想到,这个疯子的触角,早已像毒藤的根系,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在无人知晓的深海、冻土、雨林、甚至可能是海底火山口,继续着他那套将人异化为实验材料的“研究”。
陆天明的肉体消亡了,但他的“遗产”——这些散布在全球、状态不明的秘密实验室——却成了悬在新生世界头顶的、未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它们现在安全吗?”丁星灿问,声音干涩。
“‘安全’定义模糊。”幽灵分析道,“‘方舟’处于低功耗休眠,但预设的唤醒条件是演都主信号塔(即被我们摧毁的塔)失去联络超过180天。距离最后联络中断,已过去102天。也就是说,还有大约78天,它可能自动唤醒,或者进入某种预设的应急程序。”
“‘回声’深度冻结,理论上对外界威胁不敏感,但一旦环境变化(如冻土融化)或能源耗尽,维生系统失效,里面的‘样本’”
“‘普罗米修斯之火’状态未知,高风险提示意味着它可能具有攻击性或不可控性。”
“‘伊甸园’持续活跃,情绪数据异常平静,不符合人类社群自然波动规律,可能存在高强度精神控制或药物干预。且由于其‘观察’性质,可能配备了完整的自给系统和防卫机制。”
每一个项目,都像一个沉睡的、或半醒的毒瘤。
“我们能定位它们的确切坐标吗?”梅追问。
“需要第二层,甚至可能第三层密钥。第一层解密已经触发了某种隐藏的警报机制(已被我拦截并模拟了错误反馈)。强行破解更深层加密,风险极高,可能导致数据自毁,或者向这些实验室发送我们未知的警报信号。”幽灵的投影又晃动了一下,显示出他正在承受巨大的运算压力和潜在的数据对抗。
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窗外,阴沉的天空下,城市正在艰难地恢复生机。人们为了一口净水、一块挡风的木板而忙碌,孩子们在学着认识自己的情绪,“真实之境”在试图播撒新的种子。
而在地下,在深海,在雨林,在冻土,陆天明留下的“遗产”正如同定时炸弹般滴答作响。它们可能已经失效,可能无害,也可能正在孕育着新的、更难以想象的灾难。
“不能不管。”林珂珂咬着嘴唇,眼中是后怕和决绝,“必须弄清楚,必须处理掉。”
“怎么处理?”梅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无力感,“我们现在连这座城市都还没完全稳住。没有资源,没有远航能力,没有足够的信息,甚至不知道这些实验室的具体威胁程度。强行介入,可能引发我们无法控制的后果。”
丁星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轮廓。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沉重的压力再次袭来,比面对陆天明时更加遥远和不确定。敌人不再是一个具体的目标,而是散落在全球阴影里的、未知的隐患。
“幽灵,”他没有回头,“继续尝试解密,但首要原则是隐蔽和安全。绝不能打草惊蛇。优先评估‘方舟’自动唤醒程序的可干预性,以及‘伊甸园’数据流的详细分析。”
“明白。”幽灵的投影稳定了一些。
“梅,老陈,”丁星灿转身,“我们需要在委员会内部,极其谨慎地透露部分信息——仅限于最核心、最可信的几个人。不是为了引起恐慌,而是开始未雨绸缪。我们需要评估,如果最坏情况发生,我们有多少应对的余地和能力。”
梅沉重地点了点头。
“珂珂,”丁星灿看向林珂珂,“‘真实之境’的情绪疏导和社区建设工作不能停,甚至要加快。内部的稳定和信任,是我们应对外部任何不确定性的基础。”
林珂珂深吸一口气,也点了点头。
“至于我们”丁星灿的目光扫过同伴们,“我们需要做好心理准备。推翻陆天明,可能只是撕开了这个疯狂实验的第一层面纱。”
他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份悬浮的、冰冷的列表。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室内投下短暂而微弱的光斑,随即又被更厚的云层遮蔽。
刚刚看到一丝晨曦的世界,地平线上,又悄然浮现出新的、遥远而晦暗的阴云。
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它的阴影,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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