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纪念之日(1 / 1)

天色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清理过的城市上空。没有雨,也没有风,空气凝滞,带着初春特有的、渗入骨髓的湿冷。往日废墟清理的敲打声、运输车辆的引擎声、甚至街头的零星交谈声,在今天都消失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巨大而肃穆的寂静里。

没有统一的指令,没有官方的强制规定。这寂静,是幸存者们自发选择的。

纪念仪式的场地,选在曾经的“塔耳塔洛斯”数据中心废墟前的空地上。那个象征着旧体系罪恶核心的黑色巨塔已经倒塌大半,只剩下扭曲的钢筋骨架和焦黑的混凝土残骸,像一具被烧焦的巨兽骨骸,沉默地指向天空。废墟周围拉起了简易的警戒线,并非防止破坏,而是防止有人不慎踏入不稳定的区域。

空地上没有搭建高台,没有摆放鲜花——在这个物资依旧匮乏的时节,鲜花是奢侈品。只有一片被粗略平整过的土地,中央用从废墟里收集来的、相对完整的深色石块,垒起了一个简陋的、低矮的圆形石堆,象征着一座无名的坟茔。

石堆前,没有任何名字。

因为逝者太多,多到无法一一镌刻。

他们死于网络贷逼仄的绝望,死于数据中心维生舱内无声的榨取,死于“欧米伽协议”启动前夕的武装镇压,死于反抗路上的每一次冲锋与坚守,也死于混乱与饥荒的余波。

他们是陈默,是阿默,是老赵口中的老王和小李,是无数个只有编号或连编号都没有的“活体服务器”,是街头倒毙的无名者,是每一个在旧时代暗影里熄灭的、未曾被看见的生命。

仪式在午后开始。

人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沉默地走来。没有组织,没有队列,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缓缓汇聚到这片空旷而沉重的土地周围。他们穿着最素净的衣服(很多只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哀恸和疲惫。有人相互搀扶,有人独自蹒跚,更多的是带着孩子的家庭,孩子也似乎被这气氛感染,紧紧攥着大人的手,睁着茫然的大眼睛。

丁星灿、林珂珂、梅、老陈、铁砧(拄着拐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离石堆最近。他们身后,是“真实之境”的成员,小茹安静地站在梅身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叠好的、褪色的浅蓝色布头。幽灵没有实体,但他控制着几个布置在场地周围、经过伪装的简易音频和摄像设备,记录着这一切,同时确保临时通讯网络在今天保持静默,以示尊重。

更后面,是委员会的成员,刀疤脸女人、周主管等人也都在列,所有人都褪去了平日的争执与算计,面容肃穆。再往后,是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市民。

人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片,一直蔓延到废墟的边缘,延伸到更远的街道。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沙土上的沙沙声,和压抑的、极力克制的呼吸声。

时间到了。

丁星灿向前走了一步,走到石堆前。他没有拿任何讲稿,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面对着那块象征无名逝者的深色石堆,也面对着身后成千上万道沉重的目光。

他缓缓转过身。

没有扩音设备,但他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地传到了最前排人们的耳中,更通过幽灵布置的、连接着外围简易扬声器的设备,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今天,我们不庆祝胜利。”

第一句话,就定下了基调。

“今天,我们只是站在这里,站在废墟前,站在死去的人曾经站立、挣扎、或者倒下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历过大悲大喜后的沉静,和挥之不去的沙哑。

“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需要我们的纪念——死去的人,什么也不需要了。我们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需要。我们需要记住,他们曾经来过,活过,爱过,恨过,痛苦过,也或许曾经希望过。”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被苦难雕刻过的脸。

“我们需要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不是死于天灾,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一个精心设计的、把人当作数据、当作燃料、当作可以随意丢弃的零件的制度。死于贪婪,死于冷漠,死于对‘控制’和‘效率’的疯狂追逐,死于对‘真实人性’的恐惧和践踏。”

他的话很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剖开了每个人心底尚未愈合的伤口。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很快又竭力忍住。

“我们更需要记住,他们中的许多人,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作为‘人’的尊严。陈默在维生舱里,或许还在做着关于家人的梦;阿默在街垒前,选择用身体挡住能量光束;无数反抗者,明知可能会死,还是拿起了能找到的任何武器他们用他们的死,告诉我们: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那就是——作为一个人,真实地活着,自由地感受,有尊严地选择的权利。”

丁星灿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那份沉重几乎要压垮他的喉咙。他左眼下的泪痣,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只是一个黯淡的阴影。

,!

“我们今天纪念他们,不是要沉浸在仇恨里——仇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新的毁灭。我们纪念他们,是为了不忘记。不忘记我们为什么反抗,不忘记我们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不忘记我们想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他指向身后那片巨大的、沉默的废墟:“这座塔倒了。但滋生这座塔的土壤——那些让我们彼此猜忌、冷漠、为了生存不惜伤害同类的恐惧和绝望——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外面还有饥饿,里面还有伤痛,未来还有无数看不见的艰难。”

“所以,我们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哀悼过去。”他提高了些许音量,那声音像穿透阴云的微光,“我们站在这里,也是为了向彼此,也向死去的人承诺:我们会带着他们的记忆,继续走下去。我们会努力,让这片废墟上,重新长出不是用谎言和恐惧浇灌,而是用真实、互助和一点点重建起来的信任滋养的新芽。我们会努力,让我们的孩子,不必再经历他们的噩梦。”

他停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悲伤与重量都吸入肺腑,再化作继续前行的力量。

“现在,”他最后说,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让我们安静一会儿。各自在心里,对那些逝去的人,说句话。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感受这份沉重,记住这份感觉。然后,带着它,继续我们的生活。”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石堆,低下了头。

整个空地,连同周围延绵不绝的人群,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只有偶尔无法抑制的、闷在胸腔里的呜咽,和风吹过废墟缝隙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人们或低头,或闭眼,或呆呆地望着石堆,或茫然地看向铅灰色的天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逝者对话,与内心的伤痛和解,或者只是单纯地承载着这份无边无际的哀恸。

林珂珂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去擦,只是紧紧握住了身边小茹冰凉的手。梅站得笔直,但眼角有水光闪烁。铁砧用那只完好的手,狠狠抹了一把脸。老陈佝偻着背,肩膀微微耸动。

周主管等人也低垂着头,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颤抖着、试探性地哼起了一个调子。那不是演都旧时代任何一首“情绪抚慰曲”或“颂歌”,而是一首流传在下城区的、古老的、关于思念和归家的民谣小调。旋律简单,甚至有些跑调,但在这样的寂静里,却有着直击灵魂的力量。

哼唱声起初很微弱,断断续续。渐渐地,旁边有人跟着哼了起来,然后是更远的人。声音依旧很轻,不成调,却汇成了一道低沉的、流淌在人群中的声之河。没有歌词,只有旋律,承载着无法言说的思念、悲伤、以及一丝渺茫的慰藉。

丁星灿没有哼唱,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古老的调子,像一只温柔而粗糙的手,轻轻拂过心头的伤口。

哼唱声持续了大约几分钟,又渐渐低下去,最终归于寂静。

然后,人群开始缓缓地、沉默地散去。像来时一样,没有喧嚣,只有脚步踏在土地上的沙沙声。人们互相搀扶着,低着头,融入铅灰色的城市背景中。

纪念仪式结束了。

没有盛大的告别,没有激昂的誓言。

只有一场沉默的站立,一次集体的呼吸,一段古老的哼唱,和无数颗在哀恸中默默许下的、关于未来的承诺。

丁星灿站在原地,看着人群散去,看着那片简陋的石堆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知道,伤痛不会就此消失。记忆会随着时间磨损,新的矛盾会产生,甚至可能有人会背叛今天的沉默与承诺。

但至少在这一天,在这片废墟前,整座城市停下了匆忙重建的脚步,共同面对了那份沉重而真实的失去。

这就够了。

这就足以让那深埋在废墟之下的、无数未曾被看见的生命,获得片刻的、安静的回响。

也让活着的人,在继续前行的路上,肩上多了一份无法卸下、也不该卸下的重量。

天,快要黑了。

喜欢。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太空求生:我的队友全是顶配 串行逃生:我靠吃诡升级 无限:从明日方舟开始 魂传傲天下 [综英美]生存游戏,但队友是红罗宾 诸天:开局在基金会向帝皇宣誓 星娱逆袭 神亡禁曲 人在三体:面壁之后我开创了收容会! 开局夺神器,我吃空整个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