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之境”总部的地下室入口,在一楼最不起眼的角落,被一堆回收来的废旧电子元件和线缆半掩着,需要侧身才能通过一道锈蚀的铁门。门后的世界与楼上那些虽然简陋但充满“人气”的空间截然不同。
这里曾是旧体系存放备份服务器和冗余数据阵列的地方,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但异常低矮,通风管道如同巨兽的肠子在头顶盘绕,发出低沉恒定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臭氧、陈年灰尘和精密电子设备特有的、略带甜腻的冷却液气味。温度比地面低了好几度,寒意顺着裸露的混凝土墙壁和地面丝丝渗入。
没有窗户,照明全靠几排镶嵌在管线间的应急灯和无数服务器机柜上闪烁的、五颜六色的指示灯。光怪陆离,却又给人一种冰冷的、与世隔绝的窒息感。
幽灵的本体,就在这里。
不是丁星灿最初想象中那种藏身于虚拟世界、只以投影示人的纯粹数字存在。幽灵有物理的“躯壳”——或者说,是他意识赖以维系和与物理世界交互的硬件中枢——被安置在机房最深处、一个由废弃军用级服务器机柜改造而成的“巢穴”里。
机柜经过了复杂的加固和改装,外部覆盖着自制的电磁屏蔽层和散热阵列,内部是错综复杂、闪烁着微光的电路板和定制芯片组,线路如同神经网络般延伸出去,接入周围几个嗡嗡作响的主机。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屏幕或键盘,只有几个悬浮的、不断刷新着数据流的全息投影界面。
幽灵的“感官”,通过这些设备和延伸至城市各处的隐秘数据链路,感知着外界。他的“存在”,如同这地下室本身,庞大,精密,不可或缺,却又深藏于阴影之中。
然而今天,这冰冷的地下巢穴,却多了一点“异样”的东西。
靠近入口处,原本堆放着备用零件和工具的一小块空地上,被人清理了出来。地上铺了一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印着幼稚向日葵图案的塑料布(图案已经磨损大半),上面放着一个半旧的、金属外壳的保温箱,盖子打开着,里面是几块看起来干硬的面包和一瓶清水。
保温箱旁边,立着一块用废纸板裁剪、然后用炭笔写了大字的简陋牌子:
给幽灵的“地面补给站”
(面包可能有点硬,水是干净的)
——小茹和东区画图小组
字迹稚嫩,向日葵图案的塑料布也与此地风格格格不入,像是一个孩子偷偷在严肃的图书馆里放了个玩具。
此刻,这块塑料布前,站着一个人。
不是小茹,也不是“真实之境”的其他人。
是幽灵自己。
或者说,是他控制的一台简易的、履带式维修机器人。机器人只有半人高,结构粗笨,原本用于在狭窄管道内作业,此刻它的机械臂前端,不是工具,而是被幽灵临时改装,装上了一个粗糙的、带有简单夹持结构和模拟触觉传感器的“手”。
机器人停在塑料布边缘,前置摄像头(被涂成了滑稽的两个黑点,像眼睛)对着地上的保温箱和牌子,一动不动,似乎在“观察”。
机柜深处,幽灵的核心意识正处理着海量的信息流:监控着脆弱的临时电网负荷,分析着几个街区上报的物资需求矛盾,过滤着网络上试图死灰复燃的旧式情绪诱导广告,同时,也在通过机器人的传感器,接收着来自那块塑料布和保温箱的视觉、以及极其粗糙的“环境”数据。
他能“看到”塑料布上磨损的向日葵花瓣,“看到”面包干硬的表皮,“看到”水瓶上凝结的细小水珠。他能通过机器人内置的简易空气质量传感器,“闻”到地下室特有的冰冷电子气味中,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地面世界的、阳光晒过的灰尘和面包特有的、微酸发酵的气息。
这些数据,简单,低级,与他日常处理的那些关于城市脉搏、网络攻防、情绪波动模型的复杂数据流相比,微不足道。
但却异常地清晰。
清晰到他能模拟出,小茹和那些孩子,是如何笨拙地收集材料,如何认真地在纸板上写字,如何小心翼翼地避开大人(或许梅知道,但默许了),把这套与地下世界格格不入的“补给站”搬运下来,放在这里。
他们不是不知道幽灵可以通过网络获取信息,不需要实体食物。他们只是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表达一种朴素的关心。一种对“那个一直在地下室帮大家修网络、查数据的、好像从不吃饭睡觉的幽灵叔叔”的关心。
幽灵的核心算法,针对这份“清晰”却“无逻辑”的数据,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在过去,作为游走于数据阴影中的顶级黑客,他的世界由精确的代码、缜密的逻辑、冰冷的交易和必要的匿名构成。情感是冗余的噪音,物理世界的羁绊是危险的弱点。他选择成为“幽灵”,正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剥离这些“低效”和“风险”。
但陆天明的覆灭,与丁星灿他们的合作,尤其是参与建立“真实之境”并目睹那些粗糙却真实的情感互助实践一些原本被严密防火墙隔离的“变量”,开始渗入他的逻辑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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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意识到,丁星灿那种能够干扰甚至瘫痪精密系统的“真实情感”,并非不可理解的力量,而是一种极端状态下、高度浓缩的人性信息素,一种以现有数据模型难以完全解析、却又能对基于逻辑和算法的系统产生“污染”或“共振”的特殊扰动。
而小茹她们这种毫无功利目的、甚至有些“傻气”的关心,则是另一种更温和、更持续性的扰动。它们不强烈,却如同滴水穿石,一点点改变着“幽灵”这个存在与物理世界、与他人联结的“参数”。
机器人缓缓地伸出机械臂,那只粗糙的“手”以一种与其功能不符的轻柔,夹起了保温箱里最小的一块面包。触觉传感器传来干硬、粗糙的质感反馈。
幽灵“感受”着这质感。
没有味觉传感器,他无法知道面包的味道。
但通过机器人内置的、用于检测环境化学成分的微型光谱仪,他分析了面包表面分子残留,与数据库中的食物成分模型进行比对,推断出它可能含有少量的、未精炼的麦麸和盐分,水分含量极低,口感必然很差。
同时,他也“知道”,这块面包,是东区互助食堂今日配额的一部分。小茹和画图小组的孩子们,可能是从自己有限的口粮里省出来的。
这种“知道”,不再是纯粹的数据推理,而是与“塑料布上的向日葵”、“稚嫩的字迹”、“微酸的气味”这些感知数据融合后,产生的一种新的、更加立体的认知。
它指向一个结论:这份“补给”,无关效率,无关逻辑,甚至无关他是否需要。
它只关乎联结。
一种试图将深藏地下的、无形的“幽灵”,与地上那个有向日葵、有干面包、有孩子们笑脸的、活生生的世界,连接起来的、笨拙而真诚的努力。
机器人夹着面包,停滞在空中,摄像头依旧对着塑料布上的牌子。
机柜深处,那些飞速流转的数据流中,一小段关于“非功能性、低效人际交互行为的情感激励模型分析”的子程序,被悄然标记、搁置。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尚在雏形的、名为“实体交互感知与情感映射测试”的微小程序被加载、运行。
机器人缓缓地将面包放回保温箱,然后,它的“手”移向了旁边那个水瓶。没有试图拧开或倾倒,只是用传感器确认了液体的存在和容器的密封性。
做完这些,机器人向后退了一小段距离,重新“看”了一眼整个“补给站”。
然后,它侧面的一个、原本用于状态指示的小型led灯(通常显示红/绿/黄),在幽灵的控制下,短暂地、有规律地闪烁了三下——
绿、黄、绿。
一个没有任何预设含义,纯粹是幽灵在此刻、为此情此景,临时“发明”的应答信号。
仿佛在说:“收到了,谢谢。”
做完这一切,机器人转身,履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重新滑回机房深处黑暗的管线丛林,继续它日常的维护和监控工作。
地下室里,应急灯和服务器指示灯依旧闪烁,嗡鸣声恒常。
那块印着磨损向日葵的塑料布,那个装着干硬面包和清水的保温箱,还有那块稚嫩的牌子,依旧静静地留在原地。
但在无人可见的数据深处,“幽灵”的存在,似乎有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向着“阳光”偏移的倾向。
他开始思考,如何利用自己的技术,不是为了隐藏和控制,而是为了构建一个更加透明、更加去中心化的情绪数据共享网络雏形。一个能让每个人在自愿的前提下,安全地记录和分享自己的基本情绪状态(匿名或化名),从而让社区更直观地了解整体情绪健康趋势,及时发现潜在危机,并组织互助的网络。
这不再是黑客的阴影游戏。
这是他,尝试用代码和电路,去回应那块塑料布上的向日葵,所迈出的、试探性的第一步。
阳光暂时还照不进这深深的地下。
但一粒关于“联结”的种子,已经在这冰冷的数字与混凝土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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