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天后。
地点不再是残破的市政厅,也不是临时医疗点。而是一座位于城市边缘、曾被用作旧体系“情绪舒缓体验中心”的半圆形建筑。讽刺的是,这座旨在用虚假情绪抚慰麻木灵魂的建筑,如今被征用(或者说,被幸存者们理所当然地占据)作为新组织的总部。
建筑外墙爬满的、能根据预设情绪变幻色彩的智能藤蔓早已枯死,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褐色。原本光洁如镜的入口大厅,如今地面有没擦干净的水渍和修补的痕迹,巨大的全息广告牌被拆下,换上了一块手工粗糙、但字迹清晰有力的木牌,上面用简练的字体刻着——
真实之境
情绪认知与互助协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看见感受,接纳真实。
牌子旁,放着一盆从废墟里捡来的、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居然还顽强地活着,在从破损天窗漏下的阳光里舒展着枝叶。
大厅里人来人往,比上次协调会议时秩序了许多,但依然嘈杂。穿着各异、大多面带疲色但眼神不再完全麻木的人们,或独自徘徊在贴满手写公告和简易地图的公告板前,或三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或排队在几个临时设立的登记点前。
空气里有汗味、灰尘味,还有一种类似旧书和新鲜木头混合的、属于“重建”的气息。
丁星灿站在大厅一侧相对安静的走廊入口,背靠着粗糙修补过的墙壁,看着这一切。他依旧穿着朴素的旧衣,左肩的绷带已经拆掉,但动作间仍能看出一丝滞涩。右手的伤好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和几根手指略微不灵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观察着。
林珂珂从不远处一个登记点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块轻薄的数据板,眉头微蹙,走到他身边时,才稍微舒展开。
“西区仓库那边,为了一批回收的工程电池分配又吵起来了,老陈已经赶过去了。”她低声快速说道,“南区临时小学需要更多的书写板和基础读物,幽灵说他从旧图书馆的废墟数据缓存里找到了部分儿童绘本的电子档,正在尝试恢复和简易打印。还有”她翻动数据板,“三个街区报告说出现了模仿旧式网络贷的‘互助会’,实质是高利贷,需要协调小组介入调查警告。”
她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带着一种投入具体事务后形成的干练。眼下的青黑显示她依旧睡眠不足,但整个人的状态比塔顶那个濒临崩溃的她要稳定得多。她看向丁星灿:“梅姐在二楼和三区来的代表谈农产品试种点的水源问题,你要不要”
“你去吧,”丁星灿打断她,声音平静,“我在这里看看。”
林珂珂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又快步走向另一个方向,边走边对着数据板低声说着什么。
丁星灿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才缓缓收回。
这七十三天,是血肉模糊的废墟被一点点清理的七十三天,是临时规则在摩擦与妥协中缓慢建立的七十三天,也是“丁星灿”这个名字被迅速神话、而真实的丁星灿本人却日益感到某种疏离的七十三天。
协调小组的工作繁重而琐碎,如同在流沙上搭建帐篷。好消息是,最基本的秩序——避免大规模暴乱和饥荒——勉强维持住了。市政功能在极其原始的层面上部分恢复,几个最重要的净水站和食品加工厂在技术人员和志愿者的拼死努力下开始断续运转,临时医疗点网络建立,搜救工作从未停止,虽然找到生还者的希望日益渺茫。
“真实之境”这个起初只是幽灵随口一提的名字,却在传播中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凝聚力。它不再仅仅指代丁星灿他们几人,而是逐渐演变成一个松散但目标明确的民间社团的称号。它的宗旨很简单:帮助人们重新认识、理解和接纳自己的真实情绪,尤其是在经历了长期压抑和剧烈创伤之后。
这听起来像是战后的心理疗愈,但在演都的语境下,它有着更深刻的政治和社会意义——对抗旧体系遗留下来的情感麻木、表演惯性,以及在新环境下可能滋生的新型情感剥削(比如那些高利贷“互助会”,就是利用人们的焦虑和急需)。
今天,是这个社团第一次尝试进行较为正式的公开活动,也是它从一个“名号”向一个“实体”迈出的试探性一步。
大厅中央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摆了几排从各处搜集来的、高矮不一的椅子和凳子。前方是一个简单的矮台,上面放着一张旧课桌。
活动还没开始,但已经有不少人自发地聚集在附近,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矮台,也瞟向走廊入口处的丁星灿。目光里的情绪依旧复杂。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是小茹。她的头上还缠着一圈纱布,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她怀里抱着几本用粗糙纸张手工装订的小册子,跑到丁星灿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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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灿哥!”她仰起脸,带着点雀跃,“你看,这是我和南区的莉莉她们一起画的,‘情绪颜色小书’的试印本!”她献宝似的递过来一本。
丁星灿接过。册子很薄,封面上用稚嫩但认真的笔触画着几个简单的表情符号,旁边标注着“高兴(像太阳)”、“难过(像下雨)”、“生气(像着火)”、“害怕(像躲起来的小动物)”。翻开里面,每页是一种基本情绪,用更简单的图画和直白的短句描述这种情绪可能带来的身体感觉(比如“生气时胸口热热的”)以及可以怎么做(比如“可以深呼吸,可以告诉信任的人,不可以打人”)。
朴素,甚至有些幼稚。但在这座情感认知被长期扭曲的城市里,这无异于开蒙的识字课本。
“很好。”丁星灿合上册子,递还给她,声音温和了些,“待会儿可以给大家看看。”
小茹用力点头,宝贝地把册子抱回怀里,又看了看大厅里越来越多的人,小声问:“星灿哥,你待会儿会上去讲那个‘梦’的故事吗?就是你梦里见到珂珂姐的那个?”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好奇。关于丁星灿的“传奇”中,那个诡异的、预示性的梦,是被反复渲染的神秘章节之一。
丁星灿沉默了一下。那个梦是他一切挣扎的开始,是最私密也最难以言说的体验。它已经被传成了各种版本:神明启示、前世记忆、超能力预知
“今天不讲故事。”他最终说,目光投向矮台,“今天只讲感觉。”
小茹似懂非懂,但也没多问,抱着册子又挤回了人群。
时间差不多了。梅从二楼下来,对丁星灿点了点头。幽灵的全息投影也适时出现在矮台旁边,调整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领带,虽然他的虚拟形象依旧模糊。
林珂珂也回来了,站到了丁星灿身边,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道:“都就位了。按之前说的,我先开场,介绍‘真实之境’是做什么的,然后请梅姐讲基础的情绪识别,幽灵会演示如何用简易设备记录情绪波动,最后”她看向丁星灿,“你压轴。不用长,就说几句。关于为什么‘真实’重要。”
丁星灿“嗯”了一声。
林珂珂深吸一口气,走向矮台。大厅里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活动开始了。
丁星灿没有仔细听林珂珂清晰而诚恳的开场白,也没有完全关注梅用冷静平实的语言拆解“愤怒”与“攻击”的区别,或者幽灵用投影展示那些简陋的、由旧医疗传感器改装的“情绪手环”的读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里那些仰着的脸。
有满脸皱纹、眼神依旧带着警惕和怀疑的老人;有面容憔悴、但努力挺直背脊的母亲;有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创伤中走出来的青年;也有像小茹一样,眼中重新燃起好奇与学习渴望的孩子。
他们来到这里,是因为饥饿暂时缓解了?是因为对“丁星灿”传奇的好奇?还是因为内心深处,确实对那种长期被压抑、被扭曲、被利用的“感觉”,产生了模糊的困惑与追寻?
他不知道。
但他看到,当梅讲到“感到悲伤时,允许自己哭出来,这不丢人”时,角落里一个一直低着头的中年男人,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他看到,当幽灵展示一个孩子佩戴手环后,看到自己“高兴”时屏幕亮起温暖黄光的惊奇表情时,几个成年人脸上也露出了类似孩童般的、短暂的惊奇。
他看到,林珂珂在解释“真实之境”并非要教人变得“情绪化”,而是学习与情绪共处、不让情绪主宰或湮没自己时,不少人陷入了思考。
缓慢地,笨拙地,如同冻土在初春阳光下出现的第一道裂痕。
“所以,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创造一个没有负面情绪的天堂。那和陆天明的‘平静’一样虚假。”林珂珂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我们在这里,是为了学习如何在一片真实的情感荒原上,重新辨认路径,学习如何与自己的恐惧、愤怒、悲伤同行,而不是被它们吞噬,或者假装它们不存在。”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丁星灿的方向。
“最后,我们有请丁星灿,和大家简单分享几句。”
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聚焦到走廊入口。
低语声消失了,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清理敲打声。
丁星灿站直身体,离开倚靠的墙壁,走向矮台。他的脚步不快,甚至因为旧伤有些拖沓。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站到矮台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圈台下的人们。他的目光不再像以前演绎时那样精准地捕捉每一道视线并给予反馈,而是坦然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接受所有的注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足够清晰。
“我叫丁星灿。”
,!
第一句话,是简单的自我介绍。没有头衔,没有传奇前缀。
“七十三天前,我和很多人一样,站在这座城市的另一边,一座很高的塔上,看着它燃烧。”
第二句话,将所有人拉回到共同的记忆。
“在那之前,我做了很多年‘未亡人’。我的工作是,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演绎出他们想要看到的、完美的悲伤。”他顿了顿,左眼下的泪痣在从破窗漏下的光柱中清晰可见,“我演得很好。好到我自己都忘了,真实的悲伤是什么感觉,好到我差点以为,那就是我全部的人生。”
台下鸦雀无声。关于他过去的“戏子”身份,在传奇故事里往往被一笔带过或美化,很少被如此直白、甚至略带自嘲地提起。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做了个奇怪的梦,遇到了一些人,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他没有展开细节,那些已经成为传奇素材,“我开始怀疑,开始寻找。找一种‘真的’感觉。哪怕它很痛,很难看,很让人不知所措。”
他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从记忆的深井里费力打捞上来。
“我找到了。在差点死掉的时候,在看着同伴倒下的时候,在愤怒到想毁灭一切的时候,也在感受到一点点温暖和牵挂的时候。”
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了台下的林珂珂、小茹,又回到众人身上。
“那种‘真的’感觉,救了我。不止一次。”他抬起那只留有疤痕的右手,摊开,又缓缓握拳,“也让我意识到,陆天明和他那个吃人的体系,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们制造痛苦,而是他们剥夺了我们感受真实痛苦——以及真实快乐——的权利。他们想让我们都变成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爱的空心人。”
“所以,‘真实之境’想做的,很简单。”他看着台下那些或迷茫、或动容、或深思的脸,“就是帮大家,也包括我自己,把那个被偷走、被弄丢、或者自己藏起来的‘感受真实’的能力,一点点找回来。从认识‘我现在是难过的’开始,从允许自己说‘我害怕’开始,从为一件小事感到开心而不觉得羞愧开始。”
他再次停顿,深深吸了口气。
“这条路很难。因为真实往往伴随着混乱、痛苦和不确定性。它没有剧本,没有预设的完美结局。但这条路,值得走。因为只有走在真实的路上,我们才算是真正地活着。”
他说完了。没有激昂的号召,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平实的叙述和克制的恳切。
大厅里依旧安静。但那种安静,与之前紧绷的期待不同,更像是一种消化的沉默。
几秒钟后,角落里那个之前耸动肩膀的中年男人,第一个举起了手,声音干涩但清晰:“丁丁先生,我我这几天心里堵得厉害,晚上老是梦见死去的老伴和孩子我这是病了吗?”
丁星灿看向他,摇了摇头,声音温和而坚定:“那不是病。那是思念,是悲伤。它们是你的一部分。你可以试着,像梅刚才说的,找个安静的地方,或者找信任的人,说说他们,说说你的梦。说出来,或许心口就不会那么堵了。”
男人愣愣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用力点了点头,放下了手。
接着,又有其他人开始提问,声音起初很小,带着迟疑,渐渐变得多了起来。问题五花八门,关于噩梦,关于无法控制的怒火,关于对未来的恐惧,关于失去亲人后的麻木
林珂珂、梅、幽灵,甚至小茹,都开始参与到回答和引导中。大厅里的气氛,从一场单向的“宣讲”,逐渐变成了生涩却真实的交流。
丁星灿退到了矮台边缘,将中心让给了其他人。他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带着创伤的面孔上,第一次尝试展露真实的困惑与寻求帮助的勇气。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一个非常微小、非常脆弱的开始。“真实之境”这个社团,未来的路同样布满荆棘。它会面临误解、攻击、内部的纷争,甚至可能被新的权力结构利用或排斥。
但至少,在今天,在这座充满过去罪恶痕迹的建筑里,一扇关于“真实感受”的门,被笨拙地、试探性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阳光从破损的天窗照进来,落在粗糙的木牌上,落在小茹怀里的手绘册子上,落在那些或哭泣、或倾听、或艰难诉说的人们脸上。
光里有尘埃飞舞。
像废墟上开出的,第一朵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真实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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