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之境”总部的三楼,原本是一个个用于“沉浸式情绪体验”的独立小隔间。隔音材料早已破损剥落,露出后面粗糙的水泥墙面。那些能释放拟真气味、调节温度湿度、播放定制背景音的昂贵设备,要么被拆走充作它用,要么成了一堆沉默的废铁。
最大的那个隔间被清理出来,成了“课堂”。
没有讲台,没有整齐的桌椅。地上散落着一些从废墟里淘来的、高矮不一的坐垫、旧轮胎、甚至平整的砖块。一面相对完整的墙壁上,挂着一块用旧床单拼接、然后用木炭画上粗糙格子的“黑板”。阳光从高处一扇没了玻璃的气窗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出一块晃动的光斑,光斑里,尘埃像微小的精灵无声起舞。
空气里有旧布料、尘土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丁星灿盘腿坐在一个旧轮胎上,背对着那面“黑板”。他面前,大约十几个人或坐或蹲,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男女老少都有,大多穿着洗得发白或打着补丁的衣服,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和尚未消散的惊惶痕迹。他们彼此之间保持着谨慎的距离,眼神游移,很少与人对视,更不用说看向丁星灿。
今天是“真实之境”情绪认知基础课的第一次尝试性授课。不是大厅里那种公开宣讲,而是小范围的、更深入的交流。自愿报名的人不多,来的这些,大多抱着试试看、或者单纯因为“丁先生亲自教”的名头而来的复杂心态。
丁星灿没有像以前站在舞台上那样,用眼神和姿态去掌控全场。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最后一个人局促地在角落的砖块上坐下,才缓缓开口。
“今天这里没有老师,也没有学生。”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隔间里带着一点回音,“只有一些想学着重新感觉的人。”
没人回应。只有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我们从一个简单的练习开始。”丁星灿继续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闭上眼睛。”
一阵犹豫的沉默。有人下意识地照做,紧紧闭眼,眼皮微微颤抖。有人迟疑着,只垂下眼帘。还有一个坐在前排、脸上有道狰狞旧疤的壮汉,干脆瞪着丁星灿,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抗拒。
丁星灿没有强迫任何人,自己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用想别的。”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舒缓,语速放慢,“只是感觉。感觉你现在坐着的地方,是硬是软?感觉空气流过你的皮肤,是凉是暖?感觉你的衣服,贴着身体的触感。”
隔间里更加安静了。能听到外面远处隐约的施工敲打声,和更近处,某人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
“现在,把注意力放到你的呼吸上。”丁星灿引导着,声音如同平静的水面,“不用刻意调整它,只是看着它。吸气感觉空气进入鼻腔,凉凉的。呼气感觉胸膛微微起伏,气息带着温度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些人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但也有人更加不安,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
“很好。”大约两三分钟后,丁星灿再次开口,自己也睁开了眼睛,“现在,睁开眼睛。如果刚才有任何一个瞬间,你脑子里跑出来别的念头——比如‘这有什么用’、‘我是不是做错了’、‘别人会怎么看我’——注意到它,然后轻轻地把注意力,拉回到呼吸上,或者拉回到身体的感觉上。不批评,不跟随,只是注意到。”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些陆续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茫然或闪烁的人们。
“这个练习,叫做‘回到当下’。它不是魔法,不能消除痛苦,也不能带来快乐。它唯一的作用是,在你被过去的记忆、或者对未来的恐惧淹没时,给你一个小小的锚点——你此刻的身体感觉,你此刻的呼吸。这个锚点,很微弱,但它是真实的。”
那个疤脸壮汉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就这?感觉冷热硬软?这有什么用?我老婆孩子还在废墟下面没挖出来!我他妈每天晚上都梦见他们喊冷!感觉?我他妈感觉到的全是想杀人放火!”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了涟漪。几个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眼神里流露出同感和更深的痛苦。
丁星灿看向他,目光里没有评判,也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你的愤怒,是真的。你的痛苦,也是真的。没有人能否认。”丁星灿的声音很稳,“这个练习,不是让你不去愤怒,不去痛苦。恰恰相反,它或许能帮你在愤怒和痛苦像海啸一样扑过来、快要让你窒息的时候,让你记得,你还有脚踩着的这块地,还有这一口还能吸进来的气。”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它不是为了解决你的问题,而是为了让你在问题中还能喘口气。哪怕只是一小口。”
疤脸壮汉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疤痕因为激动而充血发红。但最终,他没有再咆哮,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紧握的拳头,似乎松开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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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星灿移开目光,看向其他人:“感觉,没有对错。冷了就是冷了,痛了就是痛了,害怕了就是害怕了。旧体系教我们压抑、掩饰、或者用规定好的‘情绪消费品’去覆盖它们。但现在,我们试着,只是承认它们的存在。像一个初次见面的邻居,点点头,说:‘哦,你在这里。’”
他拿起身边一个用废纸折成的、简陋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裁成小方块的、颜色各异的碎布头。“如果感觉很难用语言说出来,或者暂时不想说,可以选一块你觉得最接近你现在‘感觉’颜色的布。”
他把盒子往前推了推。
又是长久的沉默和犹豫。终于,一个坐在后排、一直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的中年女人,颤抖着伸出手,没有看盒子里的布,只是飞快地抓起最上面一块——那是一小块毫无光泽的、近乎灰黑的粗布。她抓到手就立刻缩回去,把布紧紧攥在掌心,头垂得更低。
像是打开了闸门。陆续有人伸出手,大多动作很快,带着一种羞耻或决绝。选的颜色五花八门:暗红、土黄、脏绿、浑浊的蓝没有鲜亮的颜色。
疤脸壮汉最后也伸出手,他没选,直接抓了一把,里面什么颜色都有,胡乱握在手里。
丁星灿自己也伸手,从盒子角落,捻起一块褪了色的、边缘有些毛糙的浅褐色布头。
“看到了吗?”他举起自己那块不起眼的布,“我现在的感觉,有点像这个颜色。不亮,有点旧,有点疲惫,但还算平整。”
他放下布,目光扫过每个人手中紧握的颜色。“没有人的感觉是错的。灰黑不代表你完了,暗红也不代表你是坏人。它们只是此时此刻,你内在天气的‘颜色’。我们不需要喜欢这个天气,但至少,我们可以试着知道,现在正在下雨,还是刮风。”
“那知道了又能怎样?”一个年轻男人低声问,他选了一块浑浊的蓝色布,眼神空洞,“知道我在害怕,知道我在想那些死了的人,噩梦就能停吗?”
“不能。”丁星灿坦诚地回答,“噩梦可能还会来。但或许,当你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鼓的时候,你可以试着做我们刚开始的练习——感觉身下床垫的支撑,感觉手指触摸到的床单纹理,感觉那一口凉空气进入肺部——告诉自己:‘这是噩梦带来的感觉,很强烈,但它会过去。我现在在这里,在真实的房间里,还活着。’”
“这有用吗?”年轻人将信将疑。
“不一定每次都管用。”丁星灿摇头,“但它是一个选择。一个在感觉的洪流中,抓住一点点真实存在的选择。旧体系剥夺了我们这个选择,它告诉我们,要么彻底麻木,要么被情绪淹没。但现在,我们想找回第三个选项——带着感觉,继续生活。”
他不再多说,留出时间让这些话沉淀。
隔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似乎不再那么充满对抗和绝望。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布,有人尝试着按照刚才的引导,去感觉自己的呼吸和身体接触地面的触感。疤脸壮汉依旧别着头,但紧握布头的手,指节不再那么用力得发白。
阳光在地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照亮了更多飞舞的尘埃。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丁星灿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滞涩,“没有作业。如果愿意,可以把这块布留着,或者下次带来。如果不愿意,扔掉也可以。下次,我们或许可以试试,给这些‘颜色’起个名字,或者画下来。”
人们陆陆续续、沉默地起身离开。有人离开前,对丁星灿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个选了灰黑布的女人,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依旧痛苦,但似乎少了些完全的茫然。
很快,隔间里只剩下丁星灿,和地上散乱的坐垫砖块,以及那面画着粗糙格子的旧床单“黑板”。
他走到气窗下,仰头看着那一方被切割成几何形状的蓝天。阳光有些刺眼。
他知道,这堂课笨拙、简陋,甚至可能毫无用处。对于深重的创伤而言,这点认知练习如同用一杯水去浇灭森林大火。
但他想起陆天明的数据投影消散前那句“真实果然是最危险的变量”。
或许,“真实”的危险,不仅在于它能摧毁虚假的秩序,更在于它要求每个个体,去直面自身那些混乱、痛苦、不完美、甚至“丑陋”的内在风景。
这是一条比单纯反抗更漫长、更艰难的路。
但他别无选择。
他,和这座废墟上的城市,都必须开始学习这门课——如何与真实的、未经修饰的自我,以及彼此,共处下去。
哪怕过程笨拙,前路未知。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珂珂端着一杯冒着微弱热气的温水走了进来,递给他。
“怎么样?”她轻声问。
丁星灿接过杯子,水温透过粗糙的陶壁传来,不烫,刚好暖手。
“不知道。”他喝了一口水,看向窗外,“但至少他们开始尝试‘感觉’了。”
林珂珂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轻轻“嗯”了一声。
废墟之上,天空湛蓝。
而在这座临时课堂里,第一颗关于“真实感受”的种子,已经以一种极其微小、几乎无人察觉的方式,落入了干涸的心田。
能否发芽,能否生长,无人知晓。
但播种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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