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星灿的手指，捅入的并非坚硬的机械，而是温热的、跳动着的、带着黏腻体液和微弱电流的活体组织。
触感恶心至极。他的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被切断的肌肉纤维的抽搐，被刺破的血管中涌出的温热液体，以及那些裸露的神经束被粗暴触碰时传递回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尖锐到足以让人晕厥的生物电痛楚——这痛楚甚至通过接触点，反向刺入了丁星灿自己的指尖。
“啊啊啊啊——！！！”
陆天明的惨叫拔高到了非人的程度，混杂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他整个左半身的机械结构都在剧烈震颤，液压管路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左眼瞳孔中的红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右半张人脸完全扭曲，鼻涕、眼泪、口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那是神经系统遭受重创后最原始的反应。
他嵌入玻璃的机械左臂猛地回抽，带起一大片崩裂的玻璃碎片。但动作已经彻底变形，不再是精确的杀戮机器，而像是一头被长矛刺入要害的受伤野兽，只剩下本能的、狂乱的挣扎反击。
他右腿再次狠狠踢向丁星灿，这次毫无章法，只有蛮力。
丁星灿在指尖传来剧痛和对方生物电冲击的瞬间，就已经咬牙将手指抽出，带出一溜温热血珠和几缕细小的、闪烁着电火花的线路。他借势向后翻滚，险险避开那一脚，但背部和手臂还是被溅射的玻璃碎片划开了数道血口。
两人暂时分开，急促喘息。
丁星灿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一片血肉模糊，指甲翻裂，沾满了粘稠的、混合着机油与鲜血的奇怪液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钻心的疼痛从指尖传来，但更让他心悸的是刚才那一瞬间感受到的、来自陆天明神经末梢的极致痛苦——那不是机器的故障警报，是活生生的人体在被粗暴改造和破坏时发出的、灵魂层面的尖啸。
陆天明的状态更糟。他左肩结合处的伤口血肉模糊，金属与血肉的裂缝扩大了，能看到里面更加复杂的机械结构和蠕动的生物组织，蓝色的冷却液和红色的血液不断混合渗出，滴落在地面，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他的机械左臂低垂，五指时而痉挛握紧，时而无力张开，显然控制系统和神经反馈都遭到了严重破坏。左眼的红光时亮时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他佝偻着身体，用还能正常活动的右手捂了一下左肩伤口，沾了满手的红蓝混合物。他看着手上的液体，又抬头看向丁星灿，那只正常的右眼里，狂暴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黑暗的东西——怨毒，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穷途末路的狰狞。
“你你竟敢”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漏风般的杂音，可能是某处气管或发声辅助装置也受到了影响，“毁了我的作品”
“那是你的身体，陆天明。”丁星灿缓缓站起身，甩了甩剧痛的右手，将翻裂的指甲在裤腿上蹭了蹭，刺痛让他更加清醒，“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闭嘴！”陆天明嘶吼，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扑上来。左臂的失控让他失去了最大的武器和平衡，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右半边的血肉之躯），而左胸的合金外壳下，液压泵的声音变得紊乱而嘈杂。“你什么都不知道这完美的结合这通向永恒的第一步就被你用肮脏的血肉之手”
“完美？”丁星灿打断他，慢慢移动脚步，寻找着下一次机会。倒计时只有十秒左右了，能量圆柱的光芒已经炽烈到无法直视，整个平台的温度都在急剧升高，空气扭曲。“连你自己都没能完全变成机器，还在流血，还会痛得惨叫，这就是你说的完美？”
这句话彻底戳破了陆天明最后的自欺欺人。
他不再说话。
只是用那只怨毒的右眼，死死锁定了丁星灿。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用还能活动的右手，猛地插进了自己左肩那道狰狞的伤口里！
“呃！”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脸上瞬间失去血色，但右手在伤口内部摸索着，猛地抓住了什么——一根闪烁着危险红光的、似乎更深嵌入血肉与机械结合部的粗大管线。
他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极致痛苦与疯狂决绝的笑容，看着丁星灿，然后——
狠狠一扯！
嗤啦！
更多红蓝混合的液体喷溅出来！但与此同时，他那条原本低垂失控的机械左臂，关节处的液压装置突然发出过载般的狂暴轰鸣，黯淡的左眼红光骤然亮到极致，甚至盖过了能量圆柱的光芒！
“系统限制解除痛觉反馈屏蔽生物约束协议override（覆盖）！”陆天明用非人的电子合成音与他自己血肉之声的混合嗓音，嘶哑地念出了指令。
他扔掉了那根扯断的、似乎是安全限制阀的管线。然后，他缓缓抬起了那条机械左臂。
动作不再流畅，甚至有些僵硬，但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带起更刺耳的金属摩擦和液压过载的尖啸。手臂表面的暗金色装甲缝隙里，开始渗出灼热的蒸汽，内部的能量读数显然飙升到了危险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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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舍弃了部分安全限制和与血肉神经的精细同步，换取了短时间内纯粹机械的、不受生物体拖累的、毁灭性的输出功率。
“现在”陆天明咧开嘴，鲜血从嘴角流出，“让我们看看是你会先变成肉酱还是我的身体会先崩解。”
他再次启动。速度似乎比之前慢了一丝，但力量感却呈几何级数增长！每一步踏下，合金地面都发出呻吟。他不再使用任何技巧，就是最简单的冲锋，然后挥动那条过载的、蒸汽腾腾的机械臂，砸向丁星灿！
纯粹的力量风暴！
丁星灿头皮发麻，他能感觉到这一击蕴含的恐怖动能，绝对无法硬接！他只能凭借灵活和预判，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闪避。
轰！！！
机械臂砸在了他刚才位置的地面上，厚重的特种合金板竟然被砸得凹陷、翘起，边缘扭曲撕裂！飞溅的金属碎片擦过丁星灿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伤口。
陆天明毫不停顿，左臂横扫！范围之大，几乎覆盖了小半个扇形区域！
丁星灿俯身，机械臂带着滚烫的气流从他头顶扫过，刮走了几缕头发。他顺势前滚，想要贴近陆天明右侧的血肉之躯。
但陆天明似乎预判到了，他那条正常人类的右腿早有准备般提前踹出，正中丁星灿的胸口！
“噗！”丁星灿喷出一口血雾，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中央能量圆柱的基座上，后背传来骨头欲裂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星灿！”林珂珂的哭喊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倒计时，五秒。
能量圆柱的嗡鸣达到了顶点，整个塔体都在震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陆天明转过身，蒸汽缭绕的机械左臂再次举起，对准了靠着基座、一时无法起身的丁星灿。左眼的红光锁定了他。
“结束了。劣等的血肉。”陆天明的声音冰冷而空洞。
机械臂带着终结一切的气势，轰然砸落！
就在这最后一瞬，丁星灿模糊的视线，看到了基座旁边，因为塔体震动而从一个隐蔽卡槽中震落出来的、一截手臂粗细、一端尖锐的、似乎是检修用的高强度合金撬棍。
没有思考的时间。
只有求生的本能，和那被逼到绝境、从每一寸痛苦血肉中压榨出来的最后力气。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那截冰冷的撬棍。手指触及金属的瞬间，左眼的泪痣再次传来灼热，不是因为情感共鸣，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指引——如何发力，如何角度，如何将撬棍而非自己的血肉之躯，迎向那毁灭的一击。
他用尽全身力气，不是去格挡那砸落的机械巨臂（那只会让撬棍和手臂一起粉碎），而是将撬棍斜向上，尖端对准了机械臂砸落时必然会暴露出来的、位于肘关节内侧的、一个相对薄弱的液压主传动杆连接处！
同时，他的身体向侧方竭力翻滚！
轰！！！咔嗤——！！！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与撕裂声同时响起！
机械臂砸在了基座上，砸得火花四溅，基座开裂！
而那根撬棍，在丁星灿精准而拼死的一捅和机械臂自身巨大动能的配合下，深深楔入了肘关节的连接缝隙，并且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弯曲、卡死！
陆天明的机械左臂，在完成砸击后，想要抬起进行下一次攻击时，僵住了。
肘关节被强行卡死，内部传动机件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断裂声，过载的液压无处宣泄，从撬棍插入的缝隙和肩部伤口处猛烈喷溅出来！滚烫的液体淋了刚刚翻滚站起的丁星灿一身，带来灼烧般的刺痛。
“啊啊啊！！”陆天明发出愤怒与机器失控的混合咆哮，他疯狂想挥动左臂，但只能让关节处发出更可怕的噪音，撬棍弯曲得更厉害，却死死卡在那里。
他的左臂，暂时被“废”了。
倒计时，三秒。
丁星灿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鲜血、机油和冷却液的污浊液体，视线一片猩红。他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胸口剧痛，右手血肉模糊，全身无处不伤。
但他看着眼前同样狼狈不堪、机械与血肉都在崩溃边缘的陆天明，咧开嘴，牙齿被血染红。
“看来”他喘息着，声音嘶哑，“你这‘高级形态’也没那么经打。”
陆天明仅剩的右眼死死瞪着他，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他猛地低头，用还能活动的右手，试图去拔那根卡死的撬棍。
就是现在！
丁星灿眼中厉芒一闪，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不再保留，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如同扑向猎物的重伤野兽，合身撞向了陆天明的怀里！
目标，是他毫无防护的、右侧血肉之躯的胸膛！
陆天明察觉到了，但他右手正在处理左臂的撬棍，来不及回防，只能下意识地收紧右侧的肌肉。
砰！
丁星灿的额头狠狠撞在了陆天明的胸口心窝处。
不是拳脚，是最原始、最野蛮的头槌。
“咕！”陆天明眼珠凸起，一口气被狠狠撞散，心脏似乎都停跳了一拍，剧痛和窒息感让他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后踉跄。
丁星灿自己也被反震得头晕眼花，额角破裂，鲜血流下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停下，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向后退开半步，然后抬起那条相对完好的左腿，用尽最后的意志，朝着陆天明因踉跄而暴露出的、右腿膝弯，狠狠踹去！
咔嚓！
令人牙酸的、属于人类骨骼的碎裂声，清晰地响起。
“啊——！”陆天明惨叫着，右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跪倒在地。
丁星灿也耗尽了力气，单膝跪倒，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带出血沫。
两人相距不过两米，都跪在地上，浑身浴血，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
倒计时，一秒。
能量圆柱的光芒，骤然向内收缩了一瞬，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然后，更加强烈、更加不稳定的能量波动，从中散发出来。
最终程序，即将启动。
而两个伤痕累累、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男人，在毁灭的倒计时归零前，挣扎着，试图给对方最后一击，也试图阻止那根圆柱的爆发。
陆天明挣扎着想用右手去够不远处地面上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
丁星灿则死死盯着陆天明，然后，又看了一眼那根疯狂的能量圆柱，最后，目光落回自己血肉模糊、颤抖不止的右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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