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明够不到那块玻璃碎片了。
他的右手徒劳地在染血的地面上抓挠了几下，指尖只碰到冰冷的合金和滚烫的液体。右腿的剧痛、左肩的崩溃、机械臂的瘫痪，以及胸口被头槌重击后翻涌的气血和钝痛，所有这一切都在将他拖向彻底的失败。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剧烈喘息，混杂着血腥味和冷却液刺鼻气味的白雾从他口鼻和左肩伤口处喷出。那只正常的右眼里，疯狂的光芒在急剧闪烁，像是风中残烛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那光芒定格了。
定格成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放弃了一切人类温度的计算。
他缓缓抬起了头，看向同样单膝跪地、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的丁星灿。陆天明的嘴角，竟然慢慢向上扯动，拉出一个怪异到极点的弧度——那不是笑，是某种精密仪器确认了最终解决方案后的执行信号。
“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稳，平稳得可怕，所有痛苦、愤怒的情绪仿佛被一键清空，只剩下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质，“血肉的碰撞，原始的打斗那只是前戏。”
他的右手，不再试图去够武器，而是艰难地、颤抖地抬起，按向了自己左侧太阳穴的位置——那里，暗金色的合金外壳上，有一个几乎微不可见的、针尖大小的接口。
“我毕生研究的精华从来不是这些粗笨的机械义体。”陆天明的眼神空洞，仿佛在凝视着丁星灿身后的虚空，“而是情绪的‘编译’与‘重写’。
他的指尖，在那个微型接口上，用某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三下。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大脑深处的解锁声。
下一秒，陆天明那只还能正常视物的右眼，瞳孔深处，一点幽蓝色的、不属于生物的光斑骤然亮起，如同深渊中睁开的第三只眼。
与此同时，丁星灿左眼下的泪痣，传来了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那不再是共鸣的灼热，而像是有无数根冰冷的、带着倒钩的细针，顺着那颗痣，狠狠扎进了他的大脑，扎进了他意识的最深处！
“呃啊——！”丁星灿闷哼一声，双手猛地抱住头颅，感觉自己的脑仁像是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离心机，视野瞬间模糊、旋转、破碎！
“这是我为你量身定制的最终一幕。”陆天明冰冷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直接响彻在他的脑颅之内，“基于你的记忆、你的恐惧、你最深层的情感依赖编织而成的，‘真实的噩梦’。”
周围的景象开始溶解。
能量圆柱刺目的白光、平台冰冷的合金地面、窗外燃烧的城市火光、远处林珂珂他们焦急模糊的身影一切都在扭曲、拉长、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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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上。是演都下城区的某条陋巷，污水横流，墙壁斑驳。空气潮湿阴冷。
远处传来密集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武器射击声和爆炸声，夹杂着惨叫。
“星灿！这边！”一个熟悉到让他心脏骤缩的声音响起。
他猛地转头，看到林珂珂从一个拐角探出身子，脸上沾满烟尘和血迹，但眼睛依然亮得惊人，正焦急地朝他挥手。她手里拿着一把简陋的能量手枪，枪口还在微微冒烟。
她还活着！她在叫他！
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庆幸涌上心头，丁星灿想朝她跑去。
但下一秒——
嗤！
一道精准无比的、幽蓝色的能量光束，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一栋废弃高楼顶端射来，瞬间洞穿了林珂珂的额头！
她的动作定格了，挥手的姿势，焦急的表情，明亮的眼神一切都凝固了。
然后，她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摔进肮脏的污水沟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那双眼睛，还望着丁星灿的方向，但里面的光，熄灭了。
“不——！！！”丁星灿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想要冲过去，但双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极致的恐惧和悲痛瞬间淹没了他，比陆天明造成的任何肉体伤痛都要剧烈千倍、万倍！
景象再次切换。
他站在之前那个作为临时据点的仓库前。但现在，仓库已经被熊熊烈火吞没，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仓库门口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身影。
他看到了梅。她背靠着半截烧焦的墙体，胸口一个巨大的贯穿伤，早已没了气息，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崩了口的长刀。
铁砧倒在稍远处，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能量灼伤的焦痕，半边脸都被炸没了。
老陈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一把匕首从他背后刺入，从前胸透出，将他钉死在地面。
更多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反抗者，都以各种惨烈的姿态倒毙各处。鲜血浸透了地面，混合着火焰的热浪，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腥味。
反抗军覆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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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军覆没。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丁星灿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都在否认眼前的景象。但那些细节是如此真实——梅脸上凝固的决绝，铁砧身上熟悉的旧伤疤，老陈那件他常穿的、打着补丁的外套一切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只是他们都死了。
然后，一个高大、笼罩在阴影中的身影，从燃烧的仓库大门内缓缓走出。
是陆天明。
但又不是他记忆里那个狼狈、重伤的陆天明。这个陆天明穿着一尘不染的银白色制服，身姿挺拔，左臂是完整而强大的新型机械臂，脸上带着悲天悯人般的、绝对的掌控者的微笑。他身后，跟着一队队武装到牙齿、眼中闪烁着冰冷红光的精英机械守卫。
“我说过，丁星灿。”陆天明的声音平和，却响彻整个死寂的废墟，“混乱与毁灭，就是‘真实’的代价。你唤醒了他们，给了他们虚假的希望，然后带领他们走向了必然的终点。”
他轻轻抬手。
那些机械守卫齐刷刷抬起武器，对准了仓库残骸，也像是无形中对准了丁星灿。
“你的‘真实’，一文不值。它保护不了任何人，只会带来死亡。”陆天明的目光如同看着一只失败实验品的科学家，“现在，结束了。你的同伴死了，你珍视的一切都化为灰烬。你，还有什么？”
绝望。
漆黑、粘稠、令人窒息的绝望，像最深的海底淤泥，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丁星灿的口鼻，灌入了他的肺腑，冻结了他的心脏。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反抗是徒劳。
真实是毒药。
他害死了所有人。
他还活着做什么？
丁星灿的身体摇晃着，缓缓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冰冷（为什么是冰冷？这里明明在燃烧）的地面上。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流下，滴落，他却感觉不到。
世界的色彩在剥离，声音在远去，只剩下陆天明那胜利者的、宣告终结的话语在回荡。
他的意识，正在滑向黑暗的、放弃的深渊。
左眼下的泪痣，传来一阵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刺痛。
不是幻象中的剧痛，而是一种熟悉的、细微的、带着温度的真实触感。
像是指尖轻轻划过皮肤。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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