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明脸上的困惑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紧接着,那神情像摔碎的瓷器般剥落,露出底下某种更原始、更暴戾的东西——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被彻底否定了毕生信仰后,产生的、近乎孩童耍赖般的暴怒。
“杂质光晕”他机械地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痰音和颤抖,“你懂什么你这种靠‘感觉’活着的原始生物懂什么!”
他猛地扯住了自己笔挺制服的衣襟。
滋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至极。那身象征着他权威、理性与洁净的制服,被他用一股蛮横到不像他的力量,从领口一直撕到腰际,然后狠狠甩向一旁!
制服像一只折断的翅膀,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露出了制服下的身体。
林珂珂倒抽一口冷气,连梅和铁砧也瞳孔骤缩。
陆天明的身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分割。
右半边,依然是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略显松弛但还算正常的皮肤和肌肉线条。
而左半边,从锁骨开始,向下延伸到左臂、左胸肋部、直至左侧腰腹,覆盖着暗哑的、带有细微散热纹路的合金装甲。那装甲并非完全外覆,而是与他的肉体嵌合在一起。在肩膀、胸口等交界处,能清晰看到皮肤被精密地缝合在合金框架边缘,有些接口处的皮肤呈现不自然的暗红色,甚至能看到皮下细微的、如同电路般的蓝色荧光在流动。
他的左臂完全是机械结构,流线型的外壳下,关节处有着精密的液压装置,五指是闪烁着寒光的黑色合金,此刻正微微收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这不仅仅是“部分机械义体”。
这是一幅活生生的、正在进行中的“改造蓝图”。一种将有机肉体与无机机械强行焊接在一起的、充满了痛苦与偏执的工程。
“看到吗?”陆天明喘着粗气,声音因激动而变形,他举起那只完全机械的左臂,五指张开又握紧,合金手指碰撞出铿锵之声,“这才是进化!抛弃脆弱、易腐、充满不可控变量的血肉!拥抱永恒、精确、强大的机械逻辑!”
他的右眼布满血丝,充斥着人的愤怒与癫狂;而他的左眼那只左眼的瞳孔深处,竟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红光在规律闪烁,冰冷,精确,如同狙击镜的瞄准点。
“我把自己作为第一个实验体。”陆天明的语气忽然又掺杂进一种怪异的、混合着痛苦与自豪的颤音,“每一次手术我都保持清醒。我要记住血肉被剥离、神经被接入电路、骨骼被合金替换时的每一点痛苦我要用这痛苦,来铭记为什么要消灭你们这些依赖血肉感觉的劣等存在!”
他左侧胸腔的合金外壳下,传来不同于心跳的、更沉重有力的液压泵增压声。嗡——
丁星灿看着眼前这个“半人半机械”的怪物,心中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一股深沉的、近乎怜悯的悲哀。他明白了。陆天明对“纯粹”和“控制”的执念,首先施加在了他自己身上。他无法容忍自己身体和情感的“不完美”与“不可控”,所以他选择用最残酷的方式“改造”自己,试图将自己先变成他理想中“纯粹逻辑”的化身。
这是一个走在自我毁灭路上的疯子,却以为自己在攀登神坛。
“你错了,陆天明。”丁星灿的声音异常平静,他甩了甩有些酸麻的右手,刚才突破机器人包围时的情感释放消耗不小,但他站得很稳,“你把自己变成这样,不是因为强大,恰恰是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恐惧自己的血肉之躯,恐惧那里面无法用逻辑框定的情感和本能。你砍掉自己的一部分,不是进化,是自残。”
“住口!!!”
“自残”两个字像烧红的铁钎,捅进了陆天明最深的伤口。他仅剩的人类右眼瞬间被狂暴的血丝吞没,那点残存的理智终于崩断!
他不再说话,左脚(那只脚似乎也经过了强化,踏地时发出沉重的闷响)猛地一蹬!
咚!
合金地面被踩出一个浅浅的凹痕。陆天明的身体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速度之快,远超人类极限!几乎瞬间就跨过了十几米的距离,那只机械左拳撕裂空气,带着低沉的风压和液压全力驱动的尖啸,毫无花巧地、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直轰丁星灿的面门!
这一拳,纯粹的力量与速度,摒弃了一切技巧,就是要用绝对的力量差距,碾碎眼前这个不断用言语刺痛他的“原始生物”!
丁星灿瞳孔收缩。太快了!视觉几乎捕捉不到轨迹,只能凭借千锤百炼的演绎者对“动作意图”的直觉,和泪痣传来的、对能量流动的微弱感知,在最后一刹那,将头竭力向右侧偏开!
呼!
机械拳头擦着他的左耳划过,带起的拳风如同钝刀刮过脸颊,生疼!几缕被拳风切断的黑发飘散开来。
但陆天明的攻击还没完!机械拳击空的瞬间,他那条正常人类的右腿如同毒蛇般无声弹出,凶狠地踢向丁星灿的膝弯!这是标准的、高效的格斗连击,用重拳逼迫对方闪避露出破绽,再用快速的踢击瓦解其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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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星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无法完全躲开,只能猛地拧腰,用大腿外侧肌肉最厚实的部位硬接了这一脚。
嘭!
闷响声中,丁星灿身体一晃,剧痛从大腿传来,但他借势向侧后方滑步,险险卸掉部分力道,没有倒下。左腿一阵酸麻。
“看到了吗?!”陆天明低吼,机械左臂顺势一个横扫,逼得丁星灿再次后仰躲避,“血肉的局限!反应的延迟!疼痛的干扰!这就是劣等!”
他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机械左臂力量巨大,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而人类的右半身则配合着施展出阴狠刁钻的关节技和踢技,两者结合,形成一种怪异却高效的战斗风格。更可怕的是,他似乎完全不受疼痛影响——丁星灿在闪避间隙,一记重拳打在他右侧肋下(那是血肉之躯),他却只是闷哼一声,动作没有丝毫滞涩,反而趁机用机械左手抓向丁星灿的喉咙!
丁星灿险之又险地矮身躲过,合金手指擦过他的后颈,留下几道火辣辣的血痕。他呼吸开始急促,额角见汗。纯粹的肉体对抗,他在力量、速度、抗打击能力上全面落于下风。陆天明就像一台不知疲倦、没有痛觉的杀戮机器,正在一点点压缩他的活动空间。
“星灿!”林珂珂的惊叫传来。
“别过来!”丁星灿低喝,再次躲开一记致命的直拳,背脊撞在了环形平台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退无可退。
陆天明眼中红芒闪烁,机械左臂高高举起,五指并拢如刀,朝着丁星灿的头顶猛地劈落!这一下若是劈实,头骨碎裂是唯一的结果。
倒计时,十五秒。
能量圆柱的嗡鸣已如同巨兽垂死的咆哮,炽白的光芒充满了整个空间,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丁星灿没有看向劈落的手刀,他的目光,越过了陆天明狰狞的脸,落在了对方那只完全机械化的、闪烁着冰冷光泽的左臂肩胛连接处。
那里,暗哑的合金外壳与扭曲增生的暗红色皮肉紧紧结合。在一次次全力挥击和液压泵的疯狂运转下,那结合处的皮肤已经被撕裂了一小部分,露出下面鲜红的、跳动的血肉,以及几根闪烁着电火花的、未完全被合金包裹的粗大神经束和血管接口。
脆弱点。
这个疯子,在追求“纯粹机械”力量的同时,却无法完全摆脱血肉之躯的束缚。那结合部,既是力量的源泉,也是最致命的阿喀琉斯之踵。
丁星灿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没有选择格挡或完全闪避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手刀。
而是将全身的力量和重心,在电光石火间,向右侧(陆天明的左侧)做出了一个幅度极小、却精准到毫厘的拧身!
嗤!
合金手刀擦着他的左肩胛骨落下,深深地劈入了特种玻璃幕墙!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开一大片!丁星灿的左肩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但他咬死了牙关,借着这拧身和对方手臂嵌入玻璃的、极其短暂的僵直——
他的右手,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五指并拢如锥,将全身的力气、所有的意志,连同左肩传来的剧痛所激发的狠戾,全部灌注于指尖,朝着陆天明左臂肩胛处那暴露出的、鲜红跳动的血肉与机械接口,狠狠捅了进去!
“呃啊——!!!”
这一次,陆天明发出的,不再是愤怒的吼叫,而是混杂着尖锐电子杂音的、撕心裂肺的、完全属于人类的惨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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