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确认“旧数据中心”那个核心线索的傍晚开始,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预感便如同湿冷的雾气,缠绕着丁星灿。他知道,这是大脑在高压下,将恐惧、线索和潜意识碎片进行疯狂发酵的征兆。果然,当夜,他被拖入了一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也更加诡异的梦境。
梦境的开端,是一片绝对的、失去所有坐标参照的数据虚空。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数流动的、散发着幽绿光芒的0和1,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的原始汤。他悬浮其中,感觉自己不再拥有实体,更像是一段即将被解析的意识流。
突然,那些冰冷的数据流活了过来!它们不再是无意义的符号,而是凝聚、扭曲,化作无数条粘湿、滑腻、闪烁着代码光芒的黑色触手,从虚空的四面八方缓缓向他伸来。这些触手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扭曲的藤蔓,时而像章鱼的腕足,末端还不断滴落着融化中的数字残渣,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丁星灿想逃,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仿佛被无形的力场禁锢在原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数据触手越来越近,缠绕上他的四肢,冰冷的触感透过并不存在的“皮肤”直达意识核心。它们没有用力撕扯,而是像探索般,在他的“身体”上滑动,重点在他左眼下方——那颗泪痣的位置——反复盘绕、按压,带来一种被窥探核心秘密的强烈不适感。
就在这时,数据虚空的背景陡然切换。一面巨大的、光滑如镜的单向玻璃凭空出现,横亘在他面前。玻璃后面,是陆天明那张熟悉而威严的脸。他穿着评审官的制服,坐姿端正,眼神平静无波,正透过玻璃,清晰地“看”着他在数据触手中挣扎的景象。
陆天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嘲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那是一种纯粹的、非人的观察者姿态,仿佛在观看培养皿中微生物的应激反应。他的嘴唇没有动,但冰冷的声音却直接在这片意识空间中回荡:
“稳定性参数持续偏离标记点活性异常升高建议提升监控等级,准备深度扫描”
随着他的“话语”,那些缠绕着丁星灿的数据触手仿佛得到了指令,骤然收紧!更多的触手从虚空涌出,试图钻入他的七窍,钻入他每一个意识的缝隙!
“不——!”丁星灿在梦中发出无声的呐喊。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这些触手彻底侵入、分解的瞬间——
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像一根细丝,穿透了数据流的喧嚣和陆天明的凝视,直接钻入他的意识最深处:
“丁星灿”
是林珂珂的声音!但与她平日冷静或坚定的语调完全不同,这声音充满了痛苦、虚弱,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折磨,并且来自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快醒坐标是陷阱泪泪”
声音在这里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仿佛信号受到了强烈的干扰,最终只剩下一个不断重复、带着泣音的字:
“泪”
“泪?”
与此同时,他左眼下的那颗泪痣,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灼烫般的剧痛!这痛感如此真实,如此尖锐,瞬间压过了数据触手带来的冰冷不适!
“呃啊——!”
丁星灿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汗淋漓,心脏如同失控的引擎在胸腔里疯狂咆哮。窗外,演都的黎明尚未到来,房间内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按住左眼下那颗泪痣。指尖传来的皮肤触感正常,并没有梦中的灼热,但那种被灼伤的幻痛感,却清晰地残留着。
梦境中的景象飞速褪色,但关键的元素死死钉在他的脑海里:吞噬一切的数据触手、陆天明冰冷的观察者凝视、林珂珂痛苦而遥远的警告、以及最后那个萦绕不去的字——“泪”。
“泪”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字,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指尖下的泪痣上。
是巧合吗?
还是林珂珂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状态下,真的试图向他传递信息?“泪”指的是他的泪痣?这泪痣,难道不仅仅是陆天明眼中的“标记”,还隐藏着更深层的秘密?甚至可能是应对当前危局的关键?
而“坐标是陷阱”她指的是明晚要去的“饲料加工厂”,还是他刚刚发现的“旧数据中心”?
梦境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投射,它变成了一团充满暗示和警告的迷雾。
丁星灿擦去额角的冷汗,在黑暗中缓缓握紧了拳头。
明晚的行动,注定不会平静。
这个诡异的梦,像最后的警钟,在他耳边凄厉长鸣。
他必须去。
不仅是为了真相,也为了那个在梦中向他发出痛苦警告的同伴。
(第四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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