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的温度。
这五个字,像五颗滚烫的子弹,裹挟着真实的灼热,瞬间击穿了丁星灿用冰冷数据和完美技巧构筑的铠甲。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凿开,一股混合着羞耻、狼狈和巨大震动的寒气倒灌进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脸上的“忧虑”如同劣质墙皮般剥落,露出底下瞬间的空白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慌。他下意识地想张口,想用更精妙的言辞、更动人的情绪来弥补这崩塌的缺口,来重新掌控对话的节奏。
但他发现,他发不出声音。
林珂珂那句话,不仅仅是否定他的表演,更是直接否定了他作为“情绪演绎者”存在的根基——那种将情感视为可分析、可复制、可操控的数据对象的职业信仰。
她不是在质疑他的技巧,而是在质疑他的灵魂状态。
咖啡馆里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被无限拉远,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林珂珂那双平静却无比锐利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洞悉真相后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丁星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感。这微不足道的疼痛,却让他混乱的思绪找到了一丝锚点。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与演都精致格调格格不入的女人。她的皮肤不算完美,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指关节因为长期敲击光脑而有些粗糙。她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晶片修饰过的痕迹,只有一种原始的、未经驯化的生命力和一种因执着于真相而磨砺出的锋利。
这种“粗糙”的真实,在此刻,对他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强大的压迫感和吸引力。
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世界,那个由评估数据、观众共鸣度、信用点收入和同行奉承构成的金色迷宫,在这个女人和她一句简单的评判面前,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如此虚假可笑。
他想起陈默数据流中那被啃噬的绝望,想起陈母干涸的眼泪,想起街头那个年轻人仓惶的回眸。那些他试图用“专业分析”去理解和处理的“案例”,此刻都带着活生生的、滚烫的刺痛感,涌回他的脑海。
他之前所有的表演,所有的算计,在林珂珂这句“缺少活人的温度”面前,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笑话。
他,丁星灿,演都的首席情绪演绎者,能演绎世间一切悲欢,却唯独无法拥有属于自己的、一丝真实的温度。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了他一直试图忽略的空洞中心。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的月牙形印记清晰可见。他不再试图去维持任何表情,任由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虚脱的、被打回原形的茫然。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失去了所有精心调配的磁性,只剩下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他今晚说出的第一句,未经任何设计和排练的话。
他抬起手,有些无力地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无懈可击,反而透出一种真实的困惑与挣扎。
“我”他尝试组织语言,却发现所有的伪装被撕开后,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以真实的面目与眼前这个人交流,“我确实不知道什么是‘活人的温度’。”
他坦承了自己的空洞。这并非策略,而是被逼到墙角后,无可奈何的缴械。
林珂珂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讽刺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审视。她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承认。
丁星灿避开她过于锐利的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习惯了分析,习惯了模拟,习惯了用数据来理解一切包括痛苦。”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陈默档案里的种种,“但陈默他的数据里,有些东西我分析不了,也模拟不出来。”
他转回头,看向林珂珂,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表演的痕迹,只剩下纯粹的、寻求答案的困惑:
“那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再提合作,没有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只是提出了一个困扰他内心最深处的问题。
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首席演绎者。
他是一个在迷途中,看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真实,并为此感到巨大困惑的追寻者。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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