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丁星灿的身影出现在“尘嚣”咖啡馆门口。
他换下了一贯的高定服饰，穿着一身质地低调却依旧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便装，脸上戴着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但这并未完全掩盖他与生俱来的、与这间咖啡馆格格不入的气场。他像一头误入麻雀群集的灌木丛的猎豹，每一步都带着下意识的警惕与审视。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室内，精准地落在了靠窗第三桌那个穿着帆布外套的身影上。林珂珂。她正低头看着光脑，侧脸线条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振翅飞走或发起攻击的鸟儿。
丁星灿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开始酝酿起一种符合“情感顾问”身份的、温和而略带忧虑的表情。他走了过去，步履从容，却在内心构建着即将上演的剧本——一个对“社会情绪健康”充满责任感、偶然发现异常案例并深感不安的专业人士。
“林珂珂女士？”他在桌边停下，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
林珂珂抬起头，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如同探照灯，瞬间聚焦在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丁首席。请坐。”
丁星灿在她对面坐下，取下墨镜，露出那双足以在舞台上颠倒众生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符合他“人设”的、真诚的关切与一丝困惑。
“冒昧打扰。”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最能引人好感的语调，“我注意到您一直在关注网络贷相关的社会议题，尤其是那些令人心痛的个案。”
林珂珂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咖啡杯壁上摩挲着。
丁星灿继续他的表演，眉头微蹙，流露出专业人士的忧思：“作为情绪工作者，我始终认为，个体的情绪健康是社会稳定的基石。近期，我在接触一些嗯，协会内部的援助案例时，发现了一些难以用常规心理学解释的现象。尤其是其中一个叫‘陈默’的年轻人，他的情绪数据”
他适时地停顿，观察着林珂珂的反应。她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了一下。
“他的情绪数据怎么了？”林珂珂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存在异常的断层。峰值后的平静极不自然。”丁星灿抛出了诱饵，语气带着适当的专业困惑，“这不符合情绪消退的自然规律。我怀疑，可能存在某种我们尚未认知的、外部的情绪干预或掠夺机制。”
他说出了“掠夺”这个词，但用的是推测的、不确定的语气，将一个有所发现却又充满疑虑的学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分享秘密的姿态，眼神诚恳：“我知道您在这方面有深入的独立调查。所以，我想或许我们可以交流一下信息？为了避免更多类似的悲剧。”
他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完美地掩盖了他真实的狩猎目的。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周围是顾客们低低的交谈声。但在这张桌子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珂珂沉默着，目光从丁星灿的眼睛，缓缓移到他放在桌面的手上——那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艺术家的手，此刻却微微绷紧，透露出主人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放松。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他的脸上，聚焦在他左眼下方。
丁星灿心中微微一凛。他记得梦境中，陆天明也曾特别关注他的泪痣。
“丁首席，”林珂珂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穿透了丁星灿精心构建的表演氛围，“你的‘担忧’表演得很到位。语气、微表情、身体语言，都无可挑剔。不愧是首席。”
丁星灿脸上的“忧虑”凝固了一瞬。
林珂珂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讽刺的弧度：“但是，你犯了一个错误。”
她直视着丁星灿的双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
“你所有的表演，都建立在‘模拟’之上。你在模拟一个关心社会的专家，在模拟困惑，在模拟真诚。”
“但你唯独缺少了一样东西——”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地砸在丁星灿的心上：
“活人的温度。”
“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冷得像你数据库里的代码。你感觉不到陈默真正的痛苦，你只是在分析和复述他的‘数据’。你来找我，也不是为了什么社会责任感，你有你自己的目的。”
丁星灿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几乎要僵硬。他精心准备的所有台词，所有表情，在这个女人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下，土崩瓦解。
她看穿了他。
不是看穿了他的谎言，而是看穿了他谎言之下，那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在逃避的——空洞。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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