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到底是什么?”
当这句近乎无助的疑问从自己口中说出时,丁星灿自己都感到一阵陌生的战栗。这不是台词,不是表演,是他被逼到绝境后,从那片空洞深渊里榨出的、唯一真实的困惑。
林珂珂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微微收敛,仿佛暴风雨过后,云层中透出的第一缕冷静审视的月光。她似乎在评估,评估他此刻的狼狈与茫然,究竟是一场更高级的表演,还是某种真实的崩塌。
丁星灿无法再承受这种审视。他猛地站起身,动作甚至有些踉跄,撞得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抱歉失陪一下。”
他几乎是逃离了那张桌子,逃离了林珂珂那仿佛能将他灵魂都钉在原地的目光,快步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冰冷的白色瓷砖反射着惨白的光线。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反复泼在脸上,试图浇灭脸上那火烧火燎的羞耻感和内心深处翻江倒海的震动。水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衣领,带来一片凉意,却无法冷却他脑海中沸腾的喧嚣。
他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头发湿漉、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惶与茫然的男人。
这是谁?
这绝不是丁星灿。不是那个在舞台上掌控一切、在协会里备受尊崇、在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的首席演绎者。
“缺少活人的温度”
林珂珂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基石上。
他一直以来,究竟在做什么?
他将人类的情绪视为数据流,分解、分析、建模、重构。他追求共鸣度,追求能量纯度,追求技术的完美无瑕。他以为这就是情绪的终极奥义,是他站在行业巅峰的证明。
可今天,一个游离在体制外的调查记者,用一句话就将他这看似坚不可摧的王国,砸得摇摇欲坠。
她否定的不是他的技术,而是他存在的本质。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演绎”情绪,或许,他只是在“亵渎”情绪。他将活生生、血淋淋的情感,剥离其粗糙的、不受控的、属于“人”的部分,提炼成冰冷、完美、可供消费的“产品”。
陈默那被啃噬的绝望,那绝望深渊里不甘的火星那是数据吗?那是活生生的人在极限痛苦下的挣扎!而他,之前竟然只将其视为一个需要分析的“异常案例”!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混合着一种世界观崩塌后的巨大茫然,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他扶着冰冷的洗手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回想起自己过往的每一次“完美演绎”。台下观众的泪水,评审团的高度评价,账户里跳动的信用点这一切辉煌,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虚假的、令人作呕的色彩。
他像一个站在自己华丽废墟上的国王,第一次看清了脚下堆砌的,并非金石,而是累累白骨——那些被他以及他所代表的系统,榨干、利用、然后抛弃的,活人的情感残骸。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如果连他赖以生存的“完美演绎”都是建立在如此虚假和冰冷的基础之上,那么,“丁星灿”这个人,还剩下什么?
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调查陈默的真相?去扮演那个安抚者的角色?
镜中的男人,眼神空洞,湿发狼狈,像一只被雨淋透、找不到归途的困兽。
然而,就在这片自我否定的废墟之中,一点极其微弱的、异样的东西,却开始悄然萌生。
那是一种渴望。
对林珂珂口中那“活人的温度”的渴望。
对陈默数据中那无法被模拟的“真实”的渴望。
对摆脱这具完美空壳,哪怕会痛苦、会狼狈、会粗糙,但确确实实“活着”的渴望。
这渴望如此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在他死寂的心湖深处,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他再次看向镜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落在了左眼下那颗泪痣上。
水滴正巧从那里滑过,沿着泪痣的轨迹,留下一道湿痕,仿佛一颗真的眼泪。
这一次,他没有感到被标记的异样,也没有去想它的象征意义。
他只是看着它。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擦去了那颗水滴。
动作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镜中的男人,眼神里的惊惶和茫然并未完全散去,但深处,却多了一丝决绝的微光。
他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获得那“活人的温度”。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面对林珂珂。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回到那个虚假的、完美的空壳里去了。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要踏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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