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并非温柔的沉溺，而是一场在冰冷与温暖、黑暗与微光、现实与梦魇边缘的、无休止的拉锯战。林晚的意识像一叶漂浮在湍急暗流上的扁舟，时而被拖入冰冷刺骨、充斥着爆炸轰鸣、金属撕裂和刺耳警报的黑暗深渊，时而又被一股微弱的、固执的暖意托起，浮现在一片弥漫着淡淡雪松与药草气息、光线昏黄柔和的模糊空间里。梦中反复闪现着b7崩塌的瞬间，那个将她推出门外、随即被废墟吞没的黑色身影；陆北辰在“观澜”顶层，火光映亮他侧脸时，那双疯狂与绝望交织的眼睛；玛尔塔透过厚厚镜片，那深邃平静、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以及，那声直接刺入耳膜的、冰冷的警告——“信标…非安全…三叉戟…”
每一次从短暂的、不安稳的昏睡中挣脱，她都能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的、钝重而顽固的疼痛，尤其是右脚踝，即使隔着夹板和绷带，也像有一把生锈的锉刀在骨头缝隙里缓慢地、持续地刮擦。但与之相对的，是躯干和四肢被温暖干燥的睡袋包裹、热量一丝丝回流带来的、近乎奢侈的舒适感。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官体验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悬浮于虚实之间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是漫长的一瞬。林晚的意识终于从那片浑噩的泥沼中，挣扎着浮上了较为清晰的表层。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发电机低沉、规律的嗡鸣，依旧是这片地心空间永恒的背景音。但在这嗡鸣之下，她听到了更近处的声音——书页翻动的、极其轻缓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的摩擦声。以及，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压抑着什么的、沉重的呼吸吐纳。
她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低矮的、粗糙的水泥抹平的天花板，和那盏散发着稳定暖黄光晕的老式白炽灯泡。光线不算明亮，但足够看清周围。她依旧躺在里间那张窄床上，裹在厚实温暖的睡袋里，右脚被妥善地固定在垫高的枕头上。外间和里间之间的厚重帆布帘被卷起了一半，可以看到陆北辰的身影。
他依旧坐在那张轮椅上，背对着她，停在金属折叠桌前。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页面泛黄的旧书，还有一叠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稿纸。他微微佝偻着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瘦削，眼睫低垂，目光专注地落在手中的书页上，右手握着一支钢笔，偶尔在旁边的稿纸上记录着什么。毯子依旧盖在腿上，那支手枪已经不见踪影，或许收在了毯子下，或许放在了别处。
他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沉浸于故纸堆中的、苍白而疲惫的学者。如果忽略他坐着的轮椅，忽略这地底深处诡异的环境，忽略他们之间那些血淋淋的过往。
林晚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感受着身体在温暖中一点点复苏，也感受着脑海中随之清晰起来的、冰冷的警惕和无数亟待解答的疑问。
脚踝的疼痛提醒着她现实的存在。b7的覆灭，“巢穴”的放弃，暴风雪中的亡命，以及眼前这个深不可测、敌友难辨的男人。
“醒了？”
陆北辰没有回头，甚至翻动书页的动作都没有停顿，只是那沙哑干涩的声音，平平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他似乎对她的苏醒毫不意外，或者说，他一直在留意着她的动静。
林晚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因为久睡和干渴而更加嘶哑：“嗯。”
“感觉怎么样？” 他问，依旧没有回头，笔尖在稿纸上划下一行字。
“还活着。” 林晚的回答同样简洁冰冷。她试着动了动身体，除了脚踝，其他部位的酸痛在温暖和休息后缓解了不少，但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谢谢你的……处理。”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些艰涩。道谢，对这个男人。
陆北辰的笔尖，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只是基本的医疗处理。你能活下来，靠的是你自己的运气和……意志力。” 他合上手中的书，缓缓转过了轮椅，面向她。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依旧苍白瘦削，但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似乎稍微淡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平静。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审视着，评估着她的状态。
“饿吗？渴吗？” 他问。
“水。” 林晚说。喉咙确实干得冒烟。
陆北辰操控轮椅滑到外间，很快拿着一个装满清水的军用水壶回来，递给她。水是温的。林晚接过，小口而迅速地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了更多的清醒。
“我睡了多久？” 她放下水壶，问。
“大约十个小时。” 陆北辰看了一眼桌上一个老式机械闹钟，“外面天应该已经亮了，但暴风雪可能还没停。这里是阿尔卑斯山腹地，冬季气候恶劣，一场雪持续几天是常事。”
十个小时。她在暴风雪中爬行、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记忆，仿佛已经隔了很远。但这地底的庇护所，和眼前这个男人，又将她牢牢地钉回了残酷的现实。
“这里是哪里？你的……安全屋？” 林晚的目光扫过这间功能齐全的“房间”，和外面隐约可见的设备间、储藏区。这绝不是临时落脚点。
陆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操控轮椅回到桌边，拿起刚才在写的那叠稿纸，却没有看，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边。沉默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近乎漠然的语调：
“这里……曾经是一个代号‘琥珀’的冷战时期绝密研究站的备用入口和地下支持区域的一部分。东德国家安全部与苏联克格勃某个技术局合作的项目，主要研究方向是极端环境下的长期生物监控、信息存储与隐蔽通讯技术。项目在八十年代末随着局势变化而中止，大部分设施被废弃或封存。这个矿道网络，因为地理位置隐蔽，结构相对稳固，被保留了下来，但也被遗忘了。”
“琥珀……”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个在冷门论坛帖子中看到的、关于“琥珀计划”和“休眠信使”的描述！陆北辰果然知道！他不仅知道，而且此刻就身处其中！
“你知道‘琥珀计划’？”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丝，尽管她立刻控制住了。
陆北辰抬起眼，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的瞳孔，看到她脑海中关于那个论坛帖子的所有记忆。“看来，你也做了一些……调查。” 他的语气平淡，但林晚听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紧绷。
他没有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我是在……‘观澜’事件之后，躲避追捕的过程中，偶然发现这里的。这里的原始设施虽然老旧，但基础结构完好，部分备用电力、通风、过滤系统还能勉强运转，稍加修复和改造，就能提供一个相对隐蔽、能够维持基本生存的场所。更重要的是，这里的电磁屏蔽效果极好，地理位置特殊，能干扰大部分常规追踪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毯子下僵硬的左腿上，扯了扯嘴角。“对于一个瘸了腿、被多方追捕、需要长时间隐匿和恢复的‘死人’来说，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能想象，一个重伤之人，拖着残躯，在冰天雪地中找到这样一处地方，并独自将其改造为可居住的庇护所，该是何等的艰难与绝望。
“所以，你就一直藏在这里？靠这些，” 她指了指外间的压缩干粮和罐头，“还有那些设备，” 目光扫过他里间那些精密的仪器，“监视外面？研究……‘琥珀’留下的东西？”
陆北辰没有否认。“一部分是。另一部分，”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她，目光变得幽深，“是在尝试弄清楚一些事情。关于‘遗产猎人’。关于瑞信。关于……我父亲，安德森。以及，他留给我的，那份所谓的‘遗产’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林晚敏锐地捕捉到了，在提到“安德森”和“遗产”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刺骨的恨意，和一种更深的、近乎痛苦的困惑。
“你发现了什么？” 林晚问，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这是她一直追寻的答案的核心。
陆北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然后，他操控轮椅，滑到床边那个小柜子旁，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体。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个暗银灰色、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金属盒子。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角落有一个极小的、磨损严重的、类似三条波浪线交叠的蚀刻符号。
“这是在主研究站深处，一个被多重物理锁和简易自毁装置保护的废弃档案库里找到的。” 陆北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应该是‘琥珀计划’后期，某次紧急撤离时，未能完全销毁或带走的残余物之一。我花了不少时间，才破解了外围的物理防护和初步的加密。”
他将金属盒子放在床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盒盖。“里面的东西不多，主要是一些零散的项目日志片段、实验数据草稿、以及……几份加密等级极高的、关于‘信标’植入体与‘休眠信使’筛选标准的评估报告。”
“信标！” 林晚的呼吸骤然一滞！果然！那个耳内警告是真的！“琥珀”信标真的存在！
“报告显示，‘琥珀’信标是一种基于特定生物相容性材料、利用受试者自身生物电和代谢能量维持极低功耗休眠状态的被动式植入体。” 陆北辰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清晰而寒冷，“其设计初衷，是在冷战高峰时期，用于秘密标记、长期监控特定高价值目标，或在必要时，激活信标，使‘休眠信使’在无意识状态下，传递预设的加密信息，或接收简单指令。由于其被动特性和与人体组织的深度融合，常规医疗检查极难发现，除非使用特定的、经过调制的复合生物电磁场进行‘唤醒’扫描。”
e2医疗室的深度扫描！林晚的心沉了下去。那果然是“唤醒”程序！是谁对她进行了这种扫描？“巢穴”知道信标的存在吗？他们是无意中“唤醒”了它，还是有意为之？
“报告里提到了‘唤醒’的条件和风险。” 陆北辰仿佛看穿了她的思绪，继续道，“非标准程序的‘唤醒’，或者信标本身因年代久远、植入技术缺陷、或受试者生理剧烈变化，可能导致信标状态不稳定，发出错误的定位或状态信号，甚至……可能对受试者神经造成不可预知的干扰或损伤。”
“非安全……” 林晚喃喃地重复着那警告里的词。所以，那个“三叉戟”警告，是在告诉她，她体内的“琥珀”信标，可能正处于这种“非安全”的不稳定状态？警告者知道“琥珀”计划，知道信标的危险，并且有能力捕捉到“唤醒”瞬间泄露的信号？
“给我发出警告的人，是你吗？” 她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视陆北辰的眼睛，“那个‘三叉戟’？”
陆北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但那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挣扎，有审视，有一丝几不可查的……痛苦？
“不是。” 他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但没等林晚质疑，他紧接着说，“但我知道是谁，或者说，可能是谁发出的。”
“是谁？！” 林晚追问，身体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前倾。
陆北辰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幽暗的矿道深处，仿佛在凝视着某个不在此地的身影。“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那需要验证。但如果是‘他’，那么‘他’发出‘三叉戟’警告，意味着事态已经严重到，‘他’认为必须冒着巨大风险，向可能携带信标的‘钥匙’，发出最高级别的危险警示。”
“‘他’是谁？” 林晚的心跳如擂鼓。一个知道“琥珀”秘密，能侵入“巢穴”医疗通讯频道，用“三叉戟”代码发出警告的神秘人？
陆北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变得极其凝重。“在告诉你‘他’可能是谁之前，林晚，我需要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那姿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尽管他坐在轮椅上。
“你在b7，在‘巢穴’的医疗扫描之后，除了那声警告，还有没有……感觉到其他任何异常？任何细微的、无法解释的生理或心理上的变化？比如，偶尔的眩晕，短暂的记忆闪回，看到或听到……一些不属于当前环境的、模糊的片段？”
他的问题，和之前她刚醒来时，他问的几乎一样，但更加具体，更加咄咄逼人。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林晚的脊背窜过一道寒意。他为什么反复追问这个？仅仅是担心信标不稳定对她造成伤害？还是……另有深意？
她想起了在b7最后那段时间，那些偶尔出现的、模糊的、关于过去的记忆碎片，那些似曾相识的眩晕感……当时她只以为是压力过大和疲惫所致。但现在，结合“信标”和“神经干扰”的可能性……
她该怎么回答？承认，意味着透露自己可能受到了信标影响，也意味着某种程度的“坦白”，将自己置于更不可控的境地。否认，则可能错过至关重要的信息，甚至可能让陆北辰认为她在隐瞒，从而失去本就岌岌可危的、暂时的“合作”基础。
短短几秒钟，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转。最终，对真相的渴求，和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识，压倒了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本能戒备。
“有一些。”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选择了有限度的坦白，“在b7后期，训练间隙，偶尔会有短暂的眩晕，视线模糊。有时……会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无关紧要的画面。我以为是压力和疲劳。”
她没有提及那些关于陆北辰的记忆闪回，也没有提及“星与地”玛尔塔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陆北辰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底那复杂的情绪剧烈翻涌，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了然，和一丝……难以形容的、沉痛的自责？
“果然……”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仿佛压垮了某种一直强撑的东西。他缓缓向后靠进轮椅，闭上眼睛，抬手用力揉捏着紧蹙的眉心，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浓烈的、近乎崩溃边缘的疲惫和痛苦。
“陆北辰，” 林晚看着他不同寻常的反应，心中的不安和疑惑越来越重，“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信标……除了不稳定，还有什么？‘他’到底是谁？和‘东方韵’、和你父亲安德森，又有什么关系？”
陆北辰放下手，睁开眼。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却异常清明，清明得近乎冷酷。他看着林晚，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审视和猜疑，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混合着巨大痛楚的决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个可能发出警告的‘他’，如果我的猜测没错，” 陆北辰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带着冰渣般的寒意和血腥味，“应该是我的……生父。安德森在瑞信最信任的副手，也是‘东方韵’项目前期最主要的实际操盘人之一，更是当年……将‘琥珀’信标原型，偷偷带出东柏林，并提供给某个隐秘跨国利益集团的，关键人物。”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骤然瞪大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冰冷的弧度。
“他的名字，你应该不陌生。他后来离开了瑞信，改名换姓，成为了一位在苏黎世和日内瓦颇有名望的……独立艺术顾问和修复师。”
林晚的脑海“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带着冰冷的寒意，浮现在她的意识中——
陆北辰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眼底深处，是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恨意，与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
“而他，很可能，也是当年按照安德森的秘密指令，将那个不稳定的‘琥珀’信标原型……植入你父亲体内的人。后来，又通过某种方式，让它……‘遗传’到了你身上。”
“你父亲留给你的，从来不止是‘东方韵’的股权。那是一把用血脉和痛苦铸成的、指向某个巨大黑暗的……钥匙。而‘琥珀’信标，就是绑在这把钥匙上，随时可能将你拖入地狱的……诅咒。”
地心深处的寂静，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轰然压下。
只有发电机，还在无知无觉地，嗡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