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仪式午宴的喧嚣,像潮水般在身后退去,最终被厚重的总裁办公室门彻底隔绝。门内,只剩下陆北辰翻动文件的细微声响,以及空调出风口送出的、恒定到有些冰冷的微风。林晚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前方墙壁上那幅价值不菲的抽象画,仿佛能从那扭曲的色块和线条中,看穿背后所有的算计与阴谋。
从隔壁小会客室回来后,她脸上得体的微笑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下,是刚刚被安德森用“项目”和“父亲”反复凌迟后,强行冰封住的惊涛骇浪。
陆北辰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文件夹,金属笔尖在实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晚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平静无波,却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波动。
“安德森又找你了。”他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晚的心微微一动。他知道。他果然一直知道。是周骁?还是这栋大楼里无处不在的眼睛和耳朵?
“是。”她没有否认,声音同样平静,“聊了些项目后期艺术推广的想法,以及……一些私人关怀。”她刻意用了“私人关怀”这个模糊的词。
陆北辰的嘴角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嘲弄。“私人关怀?”他重复了一遍,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这是一个放松却充满掌控感的姿势,“他对你父亲的病情,倒是很上心。”
他知道了。安德森用小会客室的威胁,他很可能一清二楚。林晚的心沉了沉,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安德森先生热心,提了苏黎世的医疗资源。我婉拒了。”
“婉拒是对的。”陆北辰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平静的表象,“林晚,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关怀’,尤其是来自安德森这种人。他给的任何‘帮助’,都标好了价格,而且往往利滚利,你还不起。”
这话说得冷酷,却一针见血。林晚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警告她不要接受安德森的“好意”,以免授人以柄,给他带来麻烦?
“我明白,陆总。”她低声应道。
“明白就好。”陆北辰顿了顿,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项目已经启动,瑞锶的资金会陆续到位。接下来是硬仗。你是项目的脸面,也是很多人眼中的……靶子。”
他再次提到了“靶子”。与“鹰”的“捧杀”隐隐呼应。
“安德森不会善罢甘休。昨晚的退让,只是暂时的。”陆北辰继续说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市场数据,“他会在规则内,用尽一切手段,给你制造麻烦,拖慢项目,甚至……找机会把你踢出局。那份修改后的协议,防君子不防小人。”
“那……我该怎么做?”林晚抬起眼,看向他。她需要知道他的态度,他的底线,他在这场博弈中,究竟给她划定了怎样的活动空间。
陆北辰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理智。
“做好你分内的事,做到无可挑剔。”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林晚的心里,“项目进度,预算控制,质量控制,媒体关系,所有环节,不能出任何纰漏。尤其是和瑞锶对接的部分,所有沟通、文件、决策,必须留下清晰、完整的记录,经得起最严苛的审计。”
这是让她用极致的专业和严谨,来筑起防御的城墙。但林晚知道,这远远不够。安德森那种人,想要找麻烦,总能找到借口。
“如果……他无中生有,故意刁难呢?”她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陆北辰的眸光骤然转冷,周身散发出一种凛冽的寒意:“那就要看,他动的,是项目的根本,还是……我陆北辰的底线。”
他的底线。他再次提到了“底线”。昨晚是“我的人”,今天是“我的底线”。林晚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是项目的成功,还是……她的安危?或者,两者本就是一体的?
“我会尽力,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林晚承诺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知道,这份承诺背后,是她必须付出的、难以想象的精力和心血,甚至……可能是健康,是生活,是所有属于“林晚”个人的时间与空间。
“不是尽力,是必须。”陆北辰纠正她,语气不容置疑,“林晚,你没有退路。这个项目,现在不仅是‘东方韵’,不仅是陆氏的战略,更是你……和你父亲未来的保障。你只能赢,不能输。”
他用父亲来给她加压,也点明了残酷的现实——她与这个项目已经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项目成功,她或许能挣得一丝喘息和真正的“保障”;项目失败,或者她被踢出局,那么等待她和父亲的,将是安德森之流毫不留情的吞噬,而陆北辰……未必会,或者说,未必能再次伸出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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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林晚的肩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没有露出丝毫怯懦,只是更用力地挺直了脊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我明白。”她再次说道,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
陆北辰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挥了挥手:“去吧。把峰会的总结报告和项目第一阶段执行细化方案,下班前发给我。”
“是。”林晚微微躬身,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她挺直的脊背几不可查地松懈了半分,但很快就重新绷紧。走廊里光线明亮,她却感觉自己正行走在一片无形的冰原之上,脚下是看似坚固的冰面,实则暗流汹涌,不知何时就会崩塌。
回到自己办公室,反锁上门,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与安德森的交锋,陆北辰的施压,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来自“鹰”的窥视,让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三头猛兽围在中间的困兽,每一头都獠牙锋利,目光贪婪。
她不能倒下。父亲还在医院,母亲还在担忧,她的人生,她所珍惜的一切,都系于这场胜负难料的战争。
挣扎着站起身,她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强迫自己投入到无尽的工作中去。峰会的总结,项目的细化,与瑞锶银行的对接计划,与非遗传承人的沟通方案……无数的事务涌来,将她淹没。她用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也用极致的专注来构筑防御。
一下午的时间在键盘敲击声和文件翻阅声中飞速流逝。当她把最后一份修改好的方案发到陆北辰邮箱,并抄送周骁和项目组核心成员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华灯初上。
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胃部传来隐隐的绞痛,提醒她几乎一整天没有正常进食。她拿出手机,想点个外卖,却看到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
【小心陆北辰身边的周骁。他未必只效忠一人。—— 友】
是“鹰”!她!这次的目标,竟然指向了周骁!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瞬间冰凉。周骁?那个永远面无表情、如同机器般精准高效的陆北辰头号心腹?他……也有问题?“鹰”是在离间,还是发现了什么?
这条信息比之前的警告更加危险,也更加难以验证。周骁是陆北辰最信任的人之一,几乎参与陆北辰所有核心事务。如果他真的有问题,那陆北辰身边就如同埋下了一颗不定时炸弹,而她……或许早已暴露在更多未知的危险之下。
巨大的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看着那条短信,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鹰”那双隐藏在黑暗深处、充满恶意的眼睛。底想干什么?搅乱一池浑水?坐收渔利?还是……在引导她发现某个更可怕的真相?
她死死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几秒钟后,她深吸一口气,删除了短信,清除了记录。无论这条信息是真是假,此刻的她,都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去质疑周骁。那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心底阴暗的角落,悄然生根。
她关掉电脑,拿起手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回响。电梯下行,数字跳动。她看着光洁如镜的轿厢壁上自己苍白的倒影,眼神冰冷而疲惫。
走出大厦,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那辆熟悉的黑色suv依旧停在老位置。她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司机是周骁安排的人,沉默地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林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脑海中却反复回想着“鹰”的那条短信,以及安德森在小会客室里那伪善而恶毒的笑容,还有陆北辰在办公室里那冰冷而充满压力的告诫。
三方势力,如同三张巨大的、无形的网,从不同方向将她笼罩,越收越紧。而她,被困在网中央,看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出路,只能被动地挣扎,在夹缝中求生。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是工作手机。她拿出来一看,是姜瑜发来的信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宵夜,说发现一家超棒的粥店。
看着朋友简单而温暖的关心,林晚冰冷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暖意。在这个冰冷而危险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一份纯粹的友谊,是她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她回复了一个“好”字,并附上了那家粥店的地址。她需要一点温暖的食物,也需要一个可以暂时放下所有伪装和戒备,喘一口气的空间。
车子在约定的粥店门口停下。林晚下车,对司机点了点头,目送车子离开,然后转身走进那家灯火温暖、飘散着食物香气的小店。
店里人不多,姜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挥手。看到她,林晚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丝。她走过去,在姜瑜对面坐下。
“我的天,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姜瑜一看到她,就心疼地皱起了眉,压低声音,“是不是陆北辰那个混蛋又欺负你了?还是那个什么安德森?”
林晚勉强笑了笑,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项目刚启动,事情多。”
姜瑜显然不信,但也没有多问,只是把菜单推到她面前:“快看看吃什么,这家的艇仔粥和肠粉绝了,给你补补。你看你,都瘦脱相了。”
温暖的食物,朋友的陪伴,暂时驱散了周身的寒意。林晚小口喝着热粥,听着姜瑜絮絮叨叨地讲着工作室的趣事和最近的八卦,感觉冰冷的四肢渐渐回暖,紧绷的神经也得到了一丝舒缓。
然而,这份温暖和安宁并未持续太久。当林晚的手机再次响起,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周骁”两个字时,她刚刚放松的心情瞬间沉入谷底。
她接起电话,周骁平稳无波的声音传来:“林顾问,抱歉打扰。陆总刚接到消息,您父亲的主治医师王副主任,半小时前在家中突发脑溢血,送往医院抢救,目前情况不明。陆总已安排人前往医院,并让我通知您。您是否需要现在过去?”
轰——!
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林晚手中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碗里,滚烫的粥溅了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坠冰窟!
王副主任!那个唯一知道父亲病历被篡改部分真相、并冒着风险给她送来关键证据的医生!那个她内心深处隐隐觉得可以信任、甚至可能是唯一突破口的人!竟然……突发脑溢血?在这个关键时刻?
是意外?还是……灭口?!
巨大的恐惧和寒意瞬间攫住了她,让她浑身冰冷,几乎无法呼吸。安德森的威胁言犹在耳,陆北辰的告诫近在眼前,而“鹰”关于周骁的警告,此刻更像魔鬼的低语,在她脑海中疯狂回响!
陆北辰安排的人……是保护,还是监视?是控制现场,还是……清理痕迹?
“晚晚?晚晚!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姜瑜看到她瞬间剧变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得赶紧抓住她的手,连声问道。
林晚猛地回过神,看着姜瑜焦急的脸,又看了看屏幕上“周骁”的名字,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欲让她强行压下了几乎冲口而出的尖叫和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电话那头,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马上过去。请把医院地址发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