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手机屏幕上那句【陆的维护，是蜜糖，也是砒霜。小心捧杀。】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无声地缠绕上林晚的心脏。她坐在飞速行驶的车内，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仿佛与她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陆北辰就坐在身旁，闭目养神，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平静而莫测。刚刚在鉴赏会上，他如天神降临般的解围，那不容置疑的维护，此刻回想起来，却因“鹰”的这句警告，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
蜜糖，还是砒霜？是真心庇护，还是……更高明的控制，甚至毁灭？
“鹰”总是这样，在她最需要指引，或者最感困惑的时刻，投下一颗足以搅动心湖的石子，却从不指明方向，只留下更深的迷雾和猜忌。她是在提醒她不要信任陆北辰的“好意”，还是别有深意？
捧杀……这个词让林晚不寒而栗。陆北辰今晚的强势，等于将她推到了与安德森直接对立的明面，同时也将她更深地绑在了他的战车上。在所有人眼中，她是陆北辰不惜与重要资方翻脸也要力保的“首席艺术顾问”，是他“看重”甚至“在意”的人。这份“看重”，是保护伞，也可能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别人攻击陆北辰的软肋，或者……成为将她架在火上烤的柴薪。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在专属电梯前。周骁下车，为两人拉开车门。
陆北辰睁开眼，深邃的眸光扫过林晚略显苍白的脸，语气平淡：“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签约仪式，不容有失。”
“是，陆总。”林晚低声应道，跟着他走进电梯。密闭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低鸣。她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极淡的雪茄和威士忌气息，混合着他固有的清冽雪松味，形成一种复杂而极具存在感的气场，将她包围。
“安德森那边，暂时不会再有动作。”陆北辰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开口，像是在对她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不会轻易罢休。瑞锶银行内部派系复杂，他背后还有人。签约之后，项目进入执行期，接触会更多。你自己，凡事多留个心眼。”
他这话，与“鹰”的警告奇异地形成了一种呼应。都是在提醒她危险未除。但他用的是“留个心眼”，而“鹰”用的是“小心捧杀”。角度不同，寒意却相似。
“我明白。”林晚点头。她当然会留个心眼，对安德森，对瑞锶银行，对……身边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电梯到达顶层。门开，陆北辰迈步出去，走向自己公寓的方向，没有回头。周骁无声地对林晚颔首示意，然后跟上陆北辰。
林晚独自走向自己公寓的门，输入密码，推门进去。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与安德森的周旋，陆北辰的突然介入，“鹰”的阴魂不散……每一件都耗损着她的心力。
她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没有加冰，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带来一丝短暂而虚假的暖意。她需要这暖意，来对抗心底不断泛起的寒意。
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那辆黑色的suv依旧停在老位置，像一个沉默的、永不疲倦的哨兵。陆北辰的“保护”或者说“监视”，从未松懈。她看着那辆车，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晚陆北辰在书房里对安德森说的那句话——“那恐怕，合作的基础就不存在了。”
为了她，或者说，为了“他的人”，他几乎是以终止合作相威胁。这不符合他向来利益至上的商人本性。除非……她的价值，或者说，控制她所带来的利益，远大于与瑞锶银行合作的风险？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比如，他也察觉了安德森背后可能存在的、针对他或者陆氏的更大图谋，她的安危只是导火索？
又或者……“鹰”的警告是真的。这本身就是一场“捧杀”？将她高高捧起，成为焦点和靶子，吸引所有明枪暗箭，而他则在暗中观察，或者……达成其他目的？
混乱的思绪让她头痛欲裂。她放下酒杯，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让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试图冲走脑海中的纷乱。温热的水流暂时驱散了体表的寒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冰冷。
洗完澡，她裹着浴袍出来，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年轻、却已染上太多风霜和疲惫的脸。眼神不再有三年前的清澈懵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戒备的锐利，和深藏的倦意。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半干的长发。
手机在梳妆台上震动了一下，是普通工作手机。她拿起来一看，是姜瑜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几个字：【录音已处理备份，安全。早点休息，别太拼。】
是午餐时与安德森谈话的录音。姜瑜做事一向稳妥。林晚心头微暖，回复了一个“好”字。至少，她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但姜瑜能帮她的有限。真正核心的危机，依然需要她独自面对。
她拿起那个加密手机，屏幕漆黑。“鹰”没有再发来新的信息。这种沉默，比频繁的联系更让人不安。像潜伏在黑暗中的狙击手，你不知道他/她的瞄准镜何时会对准你，也不知道他/她扣动扳机的条件是什么。
林晚将手机锁进抽屉深处。她需要睡眠，需要为明天的签约仪式储备精力。无论前方是蜜糖还是砒霜，是捧杀还是庇护，她都必须保持清醒，走下去。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北辰在书房里，那双深邃眼眸看向安德森时，一闪而过的、冰冷刺骨的寒意。那样的眼神，她并不陌生。那是一个男人被触犯领地、被挑衅权威时，才会露出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眼神。
所以，他的维护，至少有一部分，是出于他自身的权威和掌控欲被挑战后的反击。那么，她在他心中，究竟有多少分量，是出于“林晚”这个人本身，而不是“钥匙”、“下属”或者“所有物”？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许永远也不会有。她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意义的揣测，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慢慢地，在疲惫和威士忌残留的微醺中，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
第二天上午，“东方韵”项目与瑞锶银行战略融资签约仪式，在陆氏集团总部大楼最大的宴会厅举行。现场布置得庄重而喜庆，巨大的背景板上是项目的logo和双方机构的标志。媒体区架满了长枪短炮，受邀嘉宾和双方高管济济一堂。
林晚穿着昨天演讲时那套月白色套装，站在陆北辰身后侧方，与陆氏其他高管、项目核心成员一起，等候仪式开始。她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安德森坐在瑞锶银行代表席的首位，也正看向台上，脸上是标准的商业微笑，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昨晚的不快从未发生。
陆北辰作为主签人，身着熨帖的深黑色西装，身姿挺拔，气度沉稳。他简短致辞，感谢瑞锶银行的信任，展望项目未来，言辞精炼，气场强大。安德森代表资方致辞，也表现得无可挑剔，盛赞项目前景和团队专业。
随后，在公证人员和所有嘉宾媒体的见证下，陆北辰与安德森分别代表双方，在厚厚的一摞协议文件上签下名字，交换文本，握手，合影。闪光灯亮成一片，掌声雷动。
仪式顺利结束。林晚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至少表面上看，昨晚的冲突没有影响到今天的正式签约。协议文本她昨晚连夜又核对过，法务部发来的最终版本，确实对附件七第三补充条款做了修改，模糊的界定被删除，更换首席顾问需经资方“书面认可”也改成了“双方协商一致”。虽然未能完全剔除，但风险已大大降低。这显然是陆北辰施压的结果。
午宴是庆祝酒会。气氛更加轻松。陆北辰和安德森像一对真正亲密的合作伙伴，举杯畅谈，与各方宾客寒暄。林晚也周旋其间，扮演着专业得体的项目负责人角色。
然而，就在酒会接近尾声，林晚准备去洗手间补妆时，安德森的助理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边，低声用英语说道：“林小姐，安德森先生有些关于项目后期艺术推广的细节，想趁现在和您简单沟通一下，就在隔壁的小会客室，不会耽误您太久。”
又来了。林晚心中一凛。在刚刚签约、众目睽睽之下，安德森还想做什么？但对方理由正当，态度客气，她无法公然拒绝。
“好的，请带路。”林晚点头，保持微笑，跟着助理走向宴会厅侧门。
小会客室就在隔壁，不大，布置简洁。安德森独自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声音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无懈可击的微笑。
“林小姐，请坐。”他示意了一下沙发。
“安德森先生，不知有何指教？”林晚没有坐，站在门口附近，保持距离。
安德森笑了笑，也不勉强，自己走到沙发前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指教不敢当。只是签约顺利完成，心里高兴，想和项目的艺术灵魂人物多聊几句。林小姐不会觉得我太冒昧吧？”
“安德森先生言重了。”林晚语气平淡。
“昨晚，陆总的态度，让我有些意外。”安德森话锋一转，笑容淡了些，目光带着审视，“我没想到，他对林小姐的维护，如此……坚决。”
来了。果然是为此事。林晚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陆总维护的是项目的稳定和核心团队，这是对项目负责，也是对贵行的投资负责。”
“是吗？”安德森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林小姐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陆总的维护，可不仅仅是对‘项目’和‘团队’。他对你，很特别。”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强迫自己冷静：“陆总是我的上司，对我工作的认可和支持，我深感荣幸。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上司？”安德森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林晚小姐，这里没有外人，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陆北辰是什么人，你我都很清楚。他冷酷，理智，利益至上。能让他不惜与重要资方对峙，甚至说出‘我的人’这种话……你觉得，仅仅是上司对下属的认可？”
他站起身，缓步走近，目光如同解剖刀，似乎要剖开林晚所有的伪装：“我很好奇，林小姐身上，究竟有什么特别的价值，能让陆北辰如此……另眼相看？仅仅因为你是林教授的女儿？因为你是‘东方韵’的‘钥匙’？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隐藏的恶意。林晚的背脊绷紧，指甲掐进掌心。安德森果然没有放弃，他换了一种方式，从探究陆北辰的动机入手，来敲打她，试探她的底牌。
“安德森先生，我想您多虑了。”林晚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冷静而疏离，“陆总做事，自然有他的考量和理由。作为下属，我只需要做好分内之事。至于其他的，不是我应该过问，也不是您应该关心的。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失陪了，外面还有很多宾客。”
她说完，微微颔首，转身就想离开。
“等等。”安德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林晚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林小姐，”安德森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威胁，“我承认，陆北辰暂时护住了你。但你要知道，这份融资协议，只是开始。项目的执行期很长，变数很多。瑞锶银行作为资方，有监督权，建议权，甚至在特定情况下……有介入权。”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昨晚的条款虽然修改了，但项目合作协议里，类似的‘风控机制’还有很多。陆北辰能护你一次，能次次都护住你吗？他能24小时盯着项目，盯着你吗？”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这才是安德森真正的杀招。他不再直接威胁她个人，而是用项目，用那些繁琐却致命的合同条款，来编织一张更细密、更难以挣脱的网。他是在告诉她，只要她还在这个项目里，还在陆氏，他就有一万种方法，用“合规”、“风控”的名义，让她处处掣肘，甚至身败名裂。
“还有，”安德森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温和，“我听说，林教授的身体，虽然稳定，但需要长期的、精心的护理和昂贵的药物。瑞士苏黎世大学医院有一位这方面的权威，刚好是我的老朋友。如果林小姐将来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毕竟，为人子女，孝道最大，不是吗？”
他又搬出了父亲！这次是更隐晦、更“体贴”的威胁！用父亲的治疗和健康作为长期的筹码！
林晚猛地转过身，眼中终于控制不住地迸射出冰冷的怒意：“安德森先生！请您自重！我父亲的事，不劳您费心！”
“别激动，林小姐。”安德森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我只是想表达我的善意和关心。合作嘛，就应该互相关照，互通有无。你说对吗？”
他那张伪善的脸，此刻在林晚眼中，比毒蛇更加令人作呕。他不仅要在事业上钳制她，还要用亲情来绑架她，试图将她彻底变成他手中的提线木偶。
“如果安德森先生没有其他公事要谈，我先告辞了。”林晚强压下心中的翻腾的怒火和寒意，不再多言，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回到喧嚣的宴会厅，温暖的空气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却驱不散她周身的冰冷。安德森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陆北辰的维护是暂时的，安德森的威胁是长久的。只要她还在这个位置上，还在这个项目里，就永远无法摆脱这张无形的大网。
“鹰”说得对。蜜糖之下，是砒霜。陆北辰将她捧得越高，她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惨。而安德森，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摇晃这棵被捧高的树了。
她走到自助餐台前，拿起一杯冰水，一口气喝下半杯，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陆北辰的身影。他正被几位政商界要人围在中间谈笑风生，从容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真的能次次护住她吗？还是说，在他的棋盘上，她也只是一枚必要时可以舍弃的棋子？昨晚的维护，究竟是出于何种考量？
林晚不知道。她只知道，从此刻起，她必须更加小心，不仅要提防安德森的明枪暗箭，也要警惕陆北辰那看似庇护实则可能带来更大风险的“蜜糖”。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而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日渐冰冷的理智，和那被逼到绝境后，愈发坚韧的求生意志。
签约仪式的喜庆音乐还在耳边回荡，但林晚的心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