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马上过去。请把医院地址发给我。”
林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寒意而微微打颤的细响。粥店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姜瑜焦急的面容，在这一刻都仿佛褪色、拉远，变成了背景里模糊的噪点。只有周骁那平稳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和“突发脑溢血”、“情况不明”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神经末梢。
灭口。这个冰冷的词，伴随着“鹰”关于周骁的警告，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搅动。王副主任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绝不可能是巧合！他手上有能证明陆北辰和赵坤篡改父亲病历的关键证据备份，他是她目前所知，除了“鹰”之外，唯一知晓部分真相、并且可能愿意开口的突破口！他如果死了，或者……永远无法开口，那父亲病历被篡改的线索，就几乎断了！安德森的威胁将更加肆无忌惮，陆北辰的动机将更加成谜，而她，将彻底陷入被动，成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不！不能慌！林晚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她挂断电话，手指冰冷僵硬，几乎拿不稳手机。屏幕上，周骁的信息已经发了过来，是市一院急救中心的地址。
“晚晚！到底怎么了？谁出事了？”姜瑜用力抓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林晚猛地回过神，看向姜瑜，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惶和决绝。她反手紧紧握住姜瑜的手，力气大得让姜瑜吃痛皱眉：“小鱼，听我说！王副主任，就是我爸的主治医生，刚刚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我现在必须马上去医院！你听着，如果我……如果我一个小时没给你打电话报平安，或者你联系不上我，立刻带着我之前给你的那个u盘备份，去找经侦支队的李剑锋队长！什么都不要说，直接把东西给他！记住，是李剑锋！只给他！听明白了吗？！”
她的语速快得像子弹，每一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姜瑜被她眼中的疯狂和恐惧吓住了，但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重重点头，眼泪已经滚落下来：“我记住了！李剑锋！晚晚，你千万小心！到底是谁……”
“没时间解释了！”林晚打断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桌子才站稳，“记住我的话！一定！”
说完，她不再看姜瑜，抓起手包，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粥店，甚至顾不上付钱。深秋的寒风瞬间将她包裹，单薄的衣衫无法抵御刺骨的冷意，但她浑然不觉，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路边，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市一院急救中心！快！”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嘶哑地命令。
司机被她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的疯狂吓了一跳，不敢多问，一脚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车厢内，林晚死死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各种可能。陆北辰派去的人……会是周骁吗？他会对王副主任做什么？是确保他“救不回来”，还是控制现场，防止任何人接近？她现在过去，是自投罗网，还是……唯一可能抓住一线生机的机会？
不，她必须去！王副主任不能死！至少，不能在她弄清楚真相之前死！而且，她需要确认，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意外”！如果是人为，凶手是谁？安德森？陆北辰？还是……“鹰”？
纷乱的念头如同冰雹般砸下，让她头痛欲裂。她拿出那个加密手机，屏幕漆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机联系“鹰”。这条毒蛇不可信，而且，如果周骁真的有问题，那“鹰”此刻的提醒，也可能是陷阱的一部分。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霓虹连成模糊的光带。林晚的心跳如擂鼓，每一次跳动都带来胸腔的闷痛。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明知前方可能是陷阱，却不得不闯。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一个急刹停在市一院急救中心门口。林晚扔下钱，推开车门就冲了进去。急救中心大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充斥着消毒水、药物和绝望的味道。她目光急速扫过，在分诊台附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周骁。
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站在急救通道入口附近，身姿笔挺，如同雕塑。他身边还站着两个穿着便装、但眼神锐利、身形精悍的男人，显然是陆北辰安排的人。他们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急救区与外面隔开，任何想进入的人都会被他们沉默而警惕的目光拦住。
周骁也看到了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对旁边一个穿着白大褂、神情严肃的中年医生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医生看了林晚一眼，眉头微蹙，但还是走了过来。
“是林晚女士？”医生问，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我是！王副主任他怎么样了？”林晚急切地问，声音颤抖。
“病人突发大面积脑干出血，情况非常危急，正在里面抢救。”医生语速很快，“你是他什么人？”
“我……我是他病人的家属！林建国教授的女儿！”林晚急忙说道，“医生，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他！他怎么会突然……”
“原因还在排查。家属请在外面等候，不要影响抢救。”医生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然后转向周骁，“周先生，这边。”
周骁对林晚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跟着医生走到一边低声交谈。林晚想跟过去，却被周骁带来的那两个男人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去路。他们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只是用身体和眼神，清晰地划出了一道界限。
林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她被隔开了。陆北辰的人控制着现场，控制着信息。她这个“家属”，被礼貌地挡在了真相之外。
她只能站在急救室门外冰冷的走廊里，背靠着墙壁，才能勉强支撑住发软的双腿。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急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像一个狞笑的恶魔之眼，死死盯着她。走廊里人来人往，医护人员步履匆匆，病人家属低声啜泣，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只有她自己沉重的心跳和冰冷指尖的颤抖，无比清晰。
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王副主任，你一定要撑住！你不能死！你还没告诉我，父亲病历的完整真相！你还没告诉我，陆北辰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你还没告诉我，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那盏红灯依旧亮着。周骁结束了与医生的交谈，走了回来，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
“林顾问，情况不太乐观。”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出血量很大，位置凶险，抢救成功率……不高。陆总已经联系了国内顶尖的脑外科专家正在赶来，但需要时间。”
不高……林晚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她看着周骁，试图从他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是真实的遗憾，还是冰冷的算计？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能……进去看看吗？哪怕一眼？”她嘶哑地问，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期望。
“抱歉，林顾问，无菌抢救，家属不能进入。”周骁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请您在这里耐心等待。有任何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又是等待。被隔离，被监控，被动地等待别人宣判生死，宣判真相。林晚感到一阵灭顶的绝望和无力。她看着周骁那张毫无破绽的脸，脑海中“鹰”的警告再次尖锐地响起。这个人，真的是陆北辰忠诚的猎犬吗？还是……另有其主？
“周助理，”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王副主任发病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接过什么特别的电话？”
她紧紧盯着周骁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周骁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但快得像是错觉，随即恢复平静：“这个，需要等警方调查。目前初步判断，是劳累过度和基础疾病导致的突发状况。至于其他，我不清楚。”
警方？林晚的心一紧。已经惊动警方了？是医院报的案，还是……陆北辰？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目光锐利的中年警官，林晚认出，正是上次在码头见过的、经侦支队的李剑锋队长！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刑警模样的警察。
周骁迎了上去，与李剑锋低声交谈了几句。李剑锋的目光越过周骁，落在林晚身上，锐利的眼神中带着审视和探究。他朝林晚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带着人，在院方人员的陪同下，走向医生办公室，显然是要了解情况和可能的疑点。
警察的到来，让原本就凝重的气氛更加紧绷。这意味着，王副主任的“突发疾病”，已经被正式列为需要调查的事件。是意外，还是刑事案件，将由警方裁定。
林晚的心跳得更快了。李剑锋的出现，是变数，也可能是机会。他是少数知道部分内情（赵坤案）的警方人员，而且看起来作风强硬，不似轻易能被收买。如果能有机会和他单独说上话……
但周骁和他的手下，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隔断了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她甚至连去洗手间，都有人“陪同”。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抢救已经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红灯依旧刺眼。陆续有医院的领导和更多的医护人员赶来，气氛越来越凝重。陆北辰联系的“顶尖专家”也风尘仆仆地赶到，迅速进入抢救室。
凌晨一点，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手术服、满身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色沉重。
等候的人群瞬间围了上去。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医生，怎么样？”周骁沉声问道，代表陆北辰，也代表了在场所有“相关人士”。
医生沉重地摇了摇头：“很遗憾，我们尽力了。病人脑干功能衰竭，抢救无效。宣布临床死亡时间，凌晨一点零七分。”
轰——！
如同五雷轰顶！林晚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要不是死死扶着墙壁，几乎要瘫倒在地。冰冷的绝望像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周围的惊呼和叹息。
死了……王副主任死了！带着他可能知道的秘密，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她唯一的突破口，断了！父亲的病历真相，陆北辰的动机，安德森的威胁，还有“鹰”的谜团……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随着这个医生的死亡，沉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
巨大的悲痛、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周骁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对医生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处理后事和通知家属（王副主任的家人）。然后，他走到林晚面前，语气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公式化的“安抚”：“林顾问，节哀。王医生突发急病，抢救无效，是谁也不愿看到的结果。陆总让我转达，请您保重身体。这边的事情，我们会协助院方和警方处理，您先回去休息吧。”
休息？她怎么可能休息得下！一个可能掌握着关键证据的人，在她眼皮子底下“突发急病”死了！这让她如何相信是“意外”？！
“不……”林晚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我不走！李队长呢？我要见李队长！王副主任的死有问题！一定有问……”
“林顾问！”周骁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打断了她，“请注意您的言辞！王医生的死因，自有警方和医疗专家鉴定。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妄加揣测，不仅是对逝者的不尊重，也可能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陆总希望您冷静，不要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警告。赤裸裸的警告。用“陆总”和“麻烦”来压她，让她闭嘴。
林晚的泪水模糊地看着周骁那张冰冷的脸，心中的寒意比这深秋的夜更甚。是他吗？是他下的手？还是陆北辰的命令？或者……是安德森？甚至是“鹰”？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证人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死得“合情合理”。而她还活着，却像被困在了一个更加坚固、更加绝望的囚笼里，四周是看不见的铜墙铁壁和窥视的眼睛。
李剑锋和几名警察从医生办公室走了出来，脸色凝重。他们显然也得知了结果。李剑锋的目光再次扫过林晚，在她苍白流泪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紧锁，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对周骁点了点头，带着人开始进行例行的现场勘查和初步问询。
林晚被“请”到了旁边一间空闲的诊室休息，周骁安排了一个人在门口“陪着”她。她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看着惨白的天花板。耳边是外面隐约传来的、警方调查的细微声响，和周骁冷静指挥后续事宜的低语。
王副主任死了。带着秘密死了。她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诊室的门被推开，周骁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和手包。
“林顾问，这边初步处理完了。陆总安排了车，送您回去。”他将东西递给她，语气不容拒绝。
林晚缓缓抬起头，看向周骁。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她没有接东西，只是用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周助理，王副主任……最后，有留下什么话吗？或者……什么东西？”
周骁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摇了摇头：“没有。发病突然，没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他的私人物品，警方会按规定处理。”
没有。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林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她接过外套和手包，机械地站起身，跟着周骁走了出去。
急救中心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夜色吞噬的城市，林晚的心，也一点点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和冰冷。
证人死了。线索断了。敌人藏在暗处。而她，孤身一人，伤痕累累，前路茫茫。
手机在手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没有去看。无论是谁，是安慰，是刺探，还是新的警告，此刻都没有意义了。
她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滚烫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在冰冷的脸颊上，留下两道灼热的、屈辱的痕迹。
这一局，她又输了。输得彻底，输得绝望。
而游戏，似乎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