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蜿蜒的土路上颠簸,扬起的尘土被风裹挟进车斗,与柴油燃烧后的辛辣气息交织成一股刺鼻的味道。
宿墨站稳脚步,修长的手指紧扣住几乎要被风吹走的图纸,目光如鹰隼般掠过那些标红的等高线。
尽管这只是普通的粗糙泛黄纸张,没有星际时代全息投影的科技感,但这份沉重的真实却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份笃定。
“王工,这处引水渠的坡度设计有问题。”
宿墨抬起头,声音穿透了发动机的轰鸣,如同利刃划破嘈杂,准确地钻入对方耳中。
他指尖轻点图纸边缘的一处急弯,语气低沉而笃定,“这里是红黏土层,遇水极易软化、崩解。若按现在的坡度施工,不出两个雨季,渠底就会被彻底淘空。”
王工闻言一怔,连忙凑近细看,连滑落鼻梁的眼镜都顾不上扶正。
“哎呀!这一块我们确实忽略了土质问题……”他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声音里满是自责,“之前勘探队只说这是土层深厚。”
旁边那位操着浓重东北腔的公社监督员也忍不住插嘴,嗓门洪亮:“妈了个巴子的,还是正规军想得周全!这要真塌了,咱公社今年的公粮可全完了!”
徐岁寒坐在一旁,虽没有开口,但他温和的眸子里透着无声的赞许。
宿墨敏锐地捕捉到这视线,原本绷紧的身体线条稍稍柔和了一些。
他将图纸折叠整齐,递还给王工,嘴角勾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因地制宜罢了。我在部队时,见惯了比这更恶劣的地质环境。”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划破空气,眼前的景象从连绵起伏的梯田逐渐转变为简陋低矮的青砖瓦房。
县城到了。
墙壁上刷满了鲜红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大喇叭播放着激昂的《东方红》,音符仿佛能震颤整个世界。
街道两旁挤满了赶集的乡民,背篓里装着刚从地里刨出的红薯和新摘的青菜,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郁而蓬勃。
车刚停稳,宿墨便抢先一步跳下车斗,转身向徐岁寒伸出手。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两人早已演练过无数遍这样的战术配合。
当那只温热干燥的手掌落入掌心时,宿墨微微收紧五指,借着扶持的力道,将掌心传递的温度牢牢握住。
在这个没有光脑、没有机甲的落后时代,眼前的人便是他唯一需要倚仗的“锚点”。
“看来我得先把这身本事‘卖’给水利局了。”
宿墨低头对身旁的人低声调侃,目光扫过喧闹的街道,眼底的警惕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的审视。
“走吧,岁寒。带我看看我们的新战场。”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力量,像是一把未曾出鞘的剑,在等待属于它的时机。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砺得泛着幽冷的光泽,缝隙间嵌满了经年累积的灰土。
县城的喧嚣不同于乡村的鸡鸣犬吠,它带着一种急促而紧绷的节奏,甚至还夹杂着几分政治色彩的热度。
供销社门前的队伍蜿蜒如蛇,大喇叭中播放的革命歌曲震荡耳膜,连路旁梧桐树的叶子都被震得微微颤抖。
空气中混杂着廉价烟草和煤球燃烧后的刺鼻气味,呛人却又让人不得不适应这种独特的环境。
宿墨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节奏,将感官捕捉到的一切迅速分类存档。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些用鲜红油漆刷满大字报的墙壁仿佛是一道道无声的社会密码,在他眼中逐渐分解为某种秩序的碎片。
这看似混乱却森严若铁的世界,需要他找到合适的切入点,精准地融入其中,犹如一颗悄然嵌入齿轮中的螺丝钉。
“走!走!走!”王工热情得近乎夸张,拽着宿墨的手臂便往前方那栋挂着褪色木牌的二层小楼走去,“宿同志,到了县里就别跟我们客气。今天无论如何得让老李请客,咱去国营饭店搓一顿!那里的大肉包子,油水可足得很!”
徐岁寒始终保持在宿墨身侧半步的位置,这是最利于防守与支援的距离。
他顺手接过宿墨手中的仪器箱,动作自然流畅,同时巧妙地挡开几个从旁冲撞过来的小孩。
“王工费心了,部队有纪律,但这顿饭既然您提出来了,为了工作交流,我们也不推辞。”
宿墨微微偏头,对上徐岁寒那双温和却坚定的眼睛。
没有语言,也没有精神连接,仅凭一个眼神,默契便如电流般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尽管它原本毫无褶皱,并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听从组织安排。正好,我还想看看局里的水文资料,有些数据单靠野外测量还不够精确。”
“要得!就是这个态度!”
王工高兴得直拍大腿,领着他们穿过生锈掉漆的铁栅栏门,指着院子里几辆沾满泥点的吉普车说道,“就算你是转业来的,凭你这本事,我看那些天天坐办公室喝茶的家伙也得服气。待会儿见了局长,你就按照刚才那样展示一下,保准给你批个技术顾问的身份!”
顺着昏暗的走廊前行,木地板在脚下发出低沉的吱嘎声。
宿墨敏锐地感知到空气流动中的微妙变化,那是来自不同房间的信息流,仿佛在向他诉说这里隐藏的秘密。
他收敛起了所有属于顶级猎手的压迫气息,化身为一块坚硬、沉默却无比实用的基石,准备在这片名为“水利局”的新领域中,深深扎下自己的根须。
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一阵干涩刺耳的摩擦声,一股劣质烟草与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不禁皱眉。
阳光穿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在红漆斑驳的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浑浊的光柱,仿佛整个空间都浸透了岁月的疲态。
宿墨迈过门槛,军靴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他的目光在进屋的一瞬间便迅速完成了对环境的扫描——两个出口,一个目标人物,甚至连墙角热水瓶的位置也被悄然纳入了战术评估。
“刘局!快瞧瞧我给你带哪个来了!”王工的大嗓门震得桌上那只搪瓷茶缸微微颤动。
他将手中的图纸摊开铺平,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脸上的褶子像绽放的菊花般舒展开来,“这就是那个修好水准仪的兵娃儿,手艺硬是要得!刚才在车上,他还给咱们指出了引水渠的大问题呢!”
宿墨站得笔直,脊背如一把拉紧的弓弦,肌肉记忆让他条件反射般调整出标准的军姿。
他朝着办公桌后那位略微谢顶的中年男人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动作刚劲有力,切割空气时散发出一种令人信服的肃杀气息。
“特殊部队转业军人,宿墨,向首长报到。”他的语调平稳,目光平视前方,既无卑微也无倨傲,恰到好处地拿捏住了“身怀绝技却服从指挥”的分寸。
刘局长放下手中的钢笔,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狐疑的目光从宿墨的脸庞滑过,又转向一旁站着的徐岁寒。
“小徐局长,这小子也是你们部队出来的?”他操着一口地道的方言,语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领导惯有的审视意味,“看着皮肤倒是白净,不像个吃苦耐劳的主儿。”
“报告刘局。”
宿墨未等徐岁寒开口,便已抢先一步上前,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图纸上标示红黏土层的高程线上,“不仅会做粗活,这一带土质遇水极易崩塌,如果采用常规直排法,不出两年必定坍塌。我建议改为阶梯式导流,虽然施工周期稍长,但能保证十年内无忧。”
他的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将枯燥的技术术语讲述得如同在策划一场精密的战役,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身旁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徐岁寒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半步,一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顿时笼罩过来,如同一缕无形的丝线,轻柔却坚定地抚平了宿墨体内潜藏的躁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曲,克制住回握的冲动,只是用余光贪婪地扫过对方那张沉稳的侧脸。
那是支撑他在这个陌生时代唯一的安全锚点。
刘局长盯着图纸看了许久,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烟灰缸里的烟蒂上下跳跃。
“好!好个十年无虞!咱们局里那些只会翻书本的书呆子,哪懂这些真刀真枪的实战道理!”
他说完,站起身来,隔着办公桌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脸上堆满了惜才的笑容,“小徐局长推荐的人果然不一般!宿墨同志,这顾问的帽子啊,我看你是戴定了!走,咱们去食堂,边吃边聊你的导流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