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墨朝老赵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平稳,如一块落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不显张扬:“我是宿墨,岁寒的战友。”
这短短一句话,带着军人独有的简练与笃定。
老赵闻声,眉间的疑云渐渐散去,显然,他从徐岁寒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也因此对眼前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多了一分信任。
“哦,原来你就是小徐时不时念叨的那个宿墨啊!”老赵恍然大悟般拍了下大腿,随即伸出粗糙厚实的手掌握住宿墨的手,“久仰!听说你修水准仪的本事是一绝,今日总算见到真人了。”
那只手布满了劳作留下的茧痕,掌心残留着泥土与汗水的气息,像是诉说着岁月的沉淀。
王工将修改后的图纸摊开,指尖轻点新增的标记,语气认真地向老赵解释:“按照宿同志的建议,咱们在这里增设一个泄洪口,那边再适当抬高渠堤。你看看,这样调整会不会影响工期?”
老赵眯起眼睛,眉头微蹙,目光在图纸上反复扫视,不时用手指丈量着距离。
片刻沉默后,他抬起头,脸上浮现出自信的笑容,拍着胸脯说道:“没问题!这么改确实更合理,施工效率反而更高,省了不少力气。”
一旁的徐岁寒合上记录本,抬头望了望天色,薄暮的光线落在他的脸庞上,映出几分倦意。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局里处理公务。”说罢,他转头看向宿墨,试探性地开口,“要不你先留在这里?我下午再来接你。”
他的语调看似随性,但眼神却在宿墨脸上停留了一瞬,试图捕捉某种细微的情绪波动。
宿墨略作思索,摇了摇头,动作虽轻,却透着坚决。“我和你一起回去吧。这里有老赵师傅在,足够了。”
他说完便俯身合上仪器箱,金属扣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气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然。
实际上,他内心深处那份微妙的依赖感正在悄然滋生——他并不想与岁岁分开太久,那种感觉既陌生又令人安心。
“那太好了!”王工闻言,高兴地拍了拍手,“正好我也要去县里汇报工程进度,咱们就结伴同行。宿同志,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我之前提到的事,水利局真的很需要像你这样的专业人才。”
李秀莲端着最后一摞碗筷走向厨房,转身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中却隐隐流露出不舍。
“宿师傅要是真去了县城,可别忘了咱们村里的乡亲们啊。我也会时不时去看你们的”她的声音像春风拂过田野,脸红彤彤。
宿墨提着仪器箱,目光在众人之间掠过,最后定格在徐岁寒身上:“那就麻烦王工了,正好我也想看看县城的情况。”
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正沿着盘山公路缓缓驶来。
“哎呀,咱们的车来咯!”王工兴奋地挥手招呼,卡车司机探出脑袋应了一声。
车厢后坐着几个进城办事的村民,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手里拎着大小不一的包袱,神情透着几分期待与质朴。
徐岁寒转向村支书老徐,微微点头:“阿爹,我先陪宿墨去趟县里,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老徐闻言挥了挥手,旱烟袋在嘴边悠悠晃动,却没有点燃。
他的目光深沉,似有话却未出口。
徐母从竹篮里掏出几个煮鸡蛋,硬塞到宿墨手中,语气温和而急切:“路上饿了就吃点垫垫,县城那些饭馆的东西不一定合你胃口哩。”
她手背上青筋凸起,粗糙的皮肤透着经年劳作的痕迹,仿佛每一寸都写满了岁月的艰辛与坚韧。
卡车稳稳停下,发动机的轰鸣逐渐平息。
司机是个中年汉子,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上车喽!今天天气好,路也好走得很。”
宿墨跟随徐岁寒爬上车厢,木质的车厢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诉说着它承载的故事。
他小心翼翼地将仪器箱安置在角落,确认不会因颠簸滑动才松了口气。
车厢里弥漫着柴油味、木料的气息,还有乡民们身上朴实的汗香,混合成一种独特的乡土气息。
“徐局长,听说你这位朋友本事不小啊。”对面的老汉主动搭话,脸上的皱纹如同深邃的沟壑,布满脸庞。
他手里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眼神带着几分期盼:“俺们村的水渠老出毛病,啥时候也请他去瞧瞧?”
徐岁寒朝老汉微微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失坚定:“张大叔,宿同志确实懂行。不过他初来乍到,还在适应这边的生活,等安顿好了再说吧。”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细腻而隐秘。
宿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用心,心头不由得一暖,仿佛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洒在心底。
卡车轰然启动,车厢在颠簸中轻微摇晃,宿墨下意识地抓住车厢边缘,稳住身形。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后挡板,望向渐渐远去的村庄。
炊烟袅袅升起,在蓝天白云间勾勒出一幅恬静的田园画卷,那画面安宁得让人几乎忘记了世间的纷扰。
“宿师傅,你看起来可不像本地人啊。”坐在角落里的中年妇女忽然开口,她胸前别着一枚鲜红的毛主席像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说话带着点北方味儿呢。”
宿墨神色平静,语气自然得没有一丝破绽:“在部队待久了,天南海北的战友都有,说话难免受影响。”
他的声音平稳低沉,听不出任何慌乱。
车厢里其他人闻言纷纷点头,对他的解释表示理解——军人嘛,走南闯北本就是常事。
王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展开摊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宿墨,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宿同志,这是县里几个重点工程的规划图,你有空帮忙看看?尤其是这个引水渠项目,设计上还有些疑问。”
山路蜿蜒向前,两侧连绵起伏的丘陵如同大地的波浪。
偶尔可见梯田层层叠叠铺展开来,金黄的稻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宛若一片金色的海洋。
远处,几个农民正在田间劳作,弯腰割稻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安静而坚韧。
宿墨接过图纸,目光飞快扫过上面的内容。
虽然设计略显简陋,但思路清晰,显然经过深思熟虑,与当地的地形特点契合得恰到好处。
他抬手轻点其中一处标记,语气笃定:“这里的坡度可以再缓一些,水流冲击会更小,施工难度也会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