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空气里混杂着大锅菜的味道、陈醋的酸香以及煤烟的气息,暖烘烘的热气在每个人的肩头缭绕。
人声鼎沸间,铝制饭盒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几条油光锃亮的长条木桌安静地承接着岁月的痕迹。
头顶的老式吊扇发出吱呀呀的摇摆声,搅动得整个空间充满了饭菜的香味。
宿墨接过大师傅递来的两个肉包子,白胖的面皮上冒着腾腾热气。
他指尖触碰上去,却没有感觉到刺烫的温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真实感——似乎能透过那微温传递过来的触觉,将所有的思绪拉回当下。
“来来来,坐这儿!”刘局长用筷子敲了敲桌面,语气中带着几分热情与随意,“宿墨同志,刚才说的那个阶梯导流坡度,你怎么想?咱们这红土啊,见水就软,一干硬得像石头。”
宿墨的动作流畅自然,顺手把其中一个包子放在徐岁寒面前的小搪瓷碗里,连片刻停顿都没有。
他在桌边坐定,目光并未过多停留于那碗飘着红油的米线,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坡度控制在1:15左右比较稳妥。另外,在梯级之间加设碎石缓冲层。”他的语调平静又笃定,像是劈开喧嚣的一柄利刃,“就像我们在部队修掩体时一样,首先要考虑的就是最大冲击力。”
徐岁寒低头看着搪瓷碗里的包子,嘴角微微抿起。
当他伸出手拿起筷子时,指节不经意间轻轻划过宿墨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接触极短促,几乎没有人察觉到,但宿墨却感受到一丝温热从肌肤上传递而来。
他不动声色地咬了一口手中的包子,粗糙的小麦香气和咸鲜的肉馅在舌尖绽放,这种粗犷的能量补给方式竟让他心中生出一种难言的满足感。
“绝了!缓冲层!”对面的王工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以前咋没想到呢?咱们总想着把渠修得越硬越好,结果反而是越硬越容易崩。这不就是那个叫啥……柔性防御嘛!”
“是以柔克刚。”宿墨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纠正道。
他的视线掠过窗外熙攘的街道,那里没有悬浮车、没有炫目的全息广告,只有骑着二八大杠穿行的人群,蓝灰交织成一片朴素的时代画卷。“就像这土地一样,顺着它的脾气,它就是基石;逆着它,它就变成流沙。”
刘局长猛地吸溜了一大口米线,辣得直吐舌头,双眼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好!就冲你这一句‘顺脾气’,明天你就来技术科报到吧!正好有张空桌子等着你。岁寒啊,我可看中你这战友了,谁也别想跟我抢!”
虽然话里透着霸气,但看向徐岁寒的眼神分明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熟稔与宠溺。
宿墨侧过脸,对上了徐岁寒的目光。
那双眸子温润如玉,在昏暗灯光的映衬下,比任何星辰都更加明亮。
在这一刻,周围的一切嘈杂仿佛悄然退去,只剩下两人之间那条看不见却牢不可破的纽带。
宿墨微微颔首,心中的决心已定:既然这里的规则是“顺脾气”,那么他就顺着这时代脉搏,为他们共同筑起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公安局家属院的青灰高墙上,透过合欢树茂密的枝叶,在地面投下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
几只麻雀停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地蹦跳着,像是在议论树下那个正蹲在井边洗脸的男人。
凉水泼洒上脸庞,冷意刺得皮肤微微发紧。
宿墨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接过徐岁寒递来的干毛巾,将那混合了饭局油烟味的湿气一并擦去。
“这就是你的新宿舍?”宿墨将毛巾挂回铁丝绳上,目光扫过这间位于公安局后院的小平房。
屋子不大,摆设简陋得近乎严苛: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墙角堆着几捆未烧完的蜂窝煤。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肥皂香气,那是徐岁寒惯用的味道,与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息交织在一起。
徐岁寒低头整理着从局里带回的文件,闻言抬起头,手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藏不住眼底的一抹笑意:“条件是差了些,比不上……以前。但这里清静,离你上班的水利局也就两条街。”
“两条街。”
宿墨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走到书桌前,修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拂过那摞泛黄的卷宗。
这样的距离,从战略角度来说既方便随时支援,又能确保一定的私密性。
他转过身,双手抱臂,闲适却又不失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狭小的空间,“看来我得尽快习惯骑那种两个轮子的交通工具了。我看街上的人都叫它‘二八大杠’?”
徐岁寒正将文件分门别类地归档,锁进抽屉时,忍不住因对方一本正经探讨“地球古董”的神情而哑然失笑。
“那玩意儿不难学,凭你的平衡感,骑两次就能上手。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水利局虽然重技术,但人际关系复杂得很。刘局长虽然惜才,可他的位子盯着的人不少。你在技术科做事,还是藏拙些为好,别太过锋芒毕露。”
宿墨挑了挑眉,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他迈开长腿,走到徐岁寒面前。在这狭窄的过道里,他的身影如山般投下一片压迫性的阴影,但很快便收敛了气势。
只是微微俯身,贴近对方耳边,低沉的声音像交换情报般呢喃:“藏拙?就像今天那样,只改几条等高线,不论证地质结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徐岁寒没有躲开,只是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抬手帮他整理微乱的衣领:“你知道我的意思。这里不是只有计算和战术,还有……”
“还有人情世故。”宿墨接过了他的话头,顺势握住那只替自己整理衣领的手。
指尖摩挲着对方手腕上的尺骨,感受到那层薄薄皮肤下沉稳跳动的脉搏,“放心吧,岁寒。我对征服这个小县城没兴趣,只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还有你。”
院子里传来几声自行车铃铛的脆响,那是下班的干警们陆续归来。
宿墨松开了手,退回到安全距离,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与冷静,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温存只是错觉。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老式日历,上面醒目地印着红色的日期——76年。
“走吧,”他理了理袖口,语气轻快得仿佛即将奔赴一场盛宴,“如果不去供销社买些生活用品,今晚我恐怕真的只能睡地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