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工摘下眼镜,细细擦拭着镜片,随即朝宿墨竖起大拇指,嗓音洪亮地赞叹道:“同志,你这眼力可真毒!那处渠基确实不咋样,是去年公社派人修的,手艺糙得很。”
宿墨神色淡然,双手稳稳地调整着水准仪。
他的动作精准到极致,仿佛不是在操纵一件普通的测量工具,而是在打磨什么精密仪器。
晨风拂过,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但那双眯起的眼睛依旧专注,目光如箭般直射向远处的标杆,神情中透出一种不容分心的执着。
“这个角度再加个支墩会更稳当。”
宿墨指着图纸上的一处位置,语气沉稳有力,刻意放慢语速,模仿当地人特有的腔调说出“支墩”这个词。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一旁,徐岁寒看似随意地翻看着记录本,实则用余光仔细打量着周围人的反应。
他注意到,宿墨的表现正悄然契合一个技术过硬又谦逊务实的退伍军人形象——既专业,又不至于显得突兀。
这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态度让他心中暗自点头。
不远处,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车子缓缓驶来,在近处停下,几个村民从车斗上跳下。
其中一个穿着褪色军装的汉子嗓门洪亮,远远地喊道:“王工,水泥管都拉来喽!你瞅瞅这质量中不中?”
“太板扎辣!比昨儿个那批强多咧!”王工高声应答,随后转身对宿墨解释道,“这批管材是从县水泥厂新调来的,掺了矿渣,结实得很。”
宿墨闻言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划过图纸上标记的管线走向。
这一细微的动作吸引了王工的注意,老人凑近细看,不禁啧啧称奇:“哎呀,同志,你这标记法子还挺特别啊,比我们画得明白多了。”
这时,李秀莲挎着竹篮走了过来。
篮子里摆着几只粗瓷碗,她一边说着“先歇会儿喝口水吧,这日头毒着呢”,一边用袖子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她脸庞上洋溢着朴实的热情,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徐岁寒接过水碗,递到宿墨手中。
两人指尖在碗沿短暂相触,那一瞬间的默契无人察觉。
阳光逐渐驱散山间缭绕的云雾,整个水渠工地沐浴在明媚的光辉之中,一切都显得真实而生动,犹如画卷般静谧且充满生机。
宿墨接过水碗,向李秀莲微微点头致谢,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井水清冽甘甜,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燥热。
他将空碗递还给徐岁寒,后者接过时,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似乎在无声地确认他是否适应这里的生活。
“宿同志,你看这水渠接下来该咋个搞?”王工搓着手,满脸期待地望着宿墨。
公社的监督员也凑了过来,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腔:“是啊,小伙子,你给大伙儿说说,下一步有啥打算?”
宿墨放下碗,转身走到水渠边,仔细打量着地势与走向。
他抬手遥指远处的一处山坳,语调沉稳却带着几分笃定:“那里地势较低,容易积水,建议加高渠堤,防止雨季发生倒灌。”
“哎哟,这主意好!”李大爷猛地拍了拍大腿,旱烟袋在腰间晃荡,“去年那场大雨就把那段冲垮咯,害得咱村损失了两亩好田。”
徐岁寒从帆布包里取出铅笔,在图纸上轻轻做着标记。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而专注的轮廓。
“还需要在这里增设一个泄洪口。”宿墨指着图纸上的某一点补充道,指尖沿着等高线缓缓移动,“这样既能分流,又不会影响主渠的灌溉功能。”
王工凑近看了看,突然一拍脑门:“哎呀!这么简单的法子,我们咋就没想到呢?”
他旋即转头朝助手喊道:“小李,快去把施工队叫来,按宿同志说的改方案!”
宿墨望着眼前的景象,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岁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继续低头在图纸上完善着细节。
小李迈开步伐,朝着远处的施工队奔去,嗓音高亢地喊道:“老赵!老赵!快过来,有新方案咯!”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栖息于树梢的喜鹊。
它们扑棱着翅膀,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最终重新落回原处,仿佛对这突来的喧闹不以为意。
宿墨收拾水准仪的动作显得格外细致,每一个部件都被他按照特定的顺序稳妥地归位。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那铜质的表面,感受到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动作间透出一份沉稳与专注。
王工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每一个细节,时不时点头称赞,显然对宿墨的手法颇为满意。
“宿同志啊,你这手法真是没得挑。”王工摘下眼镜,用袖子仔细擦拭着镜片。
阳光透过镜片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是在他的脸上跳跃。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要不,你考虑调到县水利局来?我们正缺你这样的技术能手哩。”
徐岁寒抬头瞥了宿墨一眼,见对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他合上手中的记录本,将铅笔稳稳插回胸前的口袋,语气笃定地说道:“宿同志确实很有想法。村里这工程幸好有他帮忙,不然还真不知道能不能这么顺利。”
李秀莲一边收拾空碗,一边念叨着:“咱们村出了个能人,以后这水渠修好了,大家的田地都有指望咯。”
远处,施工队已经开始集结,工人们扛着工具,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
领头的老赵是个黑瘦的汉子,走路带风,脚步沉稳。
他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改变感到疑惑,眉头微皱着走近。
他的目光落在围成一圈的人群上,透出些许工匠特有的审视意味。
“王工,咋回事?不是说按原计划干吗?”
老赵的话音未落,视线便落到了正在整理图纸的宿墨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面孔,眼神中既带着几分警惕,又透着隐隐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