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嗯”了一声,跟着唐烈穿过办公区,乘坐专用电梯下到了地下二层。
电梯门一开,一股混合著消毒水和福尔马林味道的冷气扑面而来。
面前是一道长长的走廊,这里的灯光比楼面还要冷白,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穿过走廊,面前是一扇两开的金属大门,门楣上挂著个牌子,写着“解剖室”。
推开解剖室厚重的金属门,我看到卫白白正站在解剖台前,身上穿着全套的防护服,脸上戴着护目镜和口罩,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正在记录著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透过护目镜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没有了平时的羞涩与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和专业。
“你们来了。”卫白白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闷,语气有些虚弱,显得非常疲惫,“出结果了。”
我走到解剖台旁,那具外卖员的尸体已经被缝合完毕,盖上了白布。
“怎么样?”我开门见山地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卫白白放下手中的笔,拿起旁边的一份打印好的报告递给我,同时开口说道:“排除机械性窒息、排除中毒、排除致命性外伤。死因是心源性猝死。”
“猝死?”我愣了一下,翻开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看得我头大,“意思是他是因为心脏病发作死的?”
“准确地说,是由极度惊恐诱发的儿茶酚胺风暴,导致的心室纤颤,最终引发心脏骤停。”卫白白走到旁边的电脑前,调出了几张好像是心脏的病理切片图放在了屏幕上。
她指著其中一张图片,用专业的口吻解释道:“你看这里,这是死者的心肌切片。在显微镜下,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心肌纤维出现了波浪状变性,这是心肌极度收缩后无法舒张的表现。”
“死者心脏肥大,血管破裂,同时,在他体内检测到了极高浓度的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残留。”
我听得一头雾水,把目光投向了唐烈。
“简单点说,就是吓死的。”唐烈解释道。
“啊?”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结论加上受害者诡异的死状,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卫白白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在法医学上,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并非不存在。”
“当人体遭受到极度的恐惧或精神刺激时,交感神经会瞬间极度兴奋,导致肾上腺素等儿茶酚胺类物质大量释放。”
“这就像是给发动机突然注入了过量的燃油,心脏会在瞬间超负荷运转,导致心律失常,也就是心室纤颤,血液无法泵出,大脑缺氧,几分钟内就会死亡。”
她顿了顿,点开另一张照片,那是死者的眼睑翻开后的特写。
“你们看,死者的眼睑结膜上有大量的针尖样出血点。这是由于血压在瞬间急剧升高,导致毛细血管破裂形成的。”
“这种特征通常出现在机械性窒息的死者身上,但在排除外力窒息的情况下,这正是极度惊恐导致血压飙升的铁证。”
我看着那张照片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感觉头皮发麻。
“那他嘴里的东西呢?”我指了指尸体的头部位置,“那些元宝和蜡烛,是在他死前塞进去的,还是死后?”
卫白白调出一张喉部的特写照片,指著上面的食道入口说道:“你问到了关键点。我在死者的口腔、咽喉部发现了粘膜擦伤和红肿,这是生前伤。这意味着,当这些粗糙的纸元宝和蜡烛在塞进他嘴里时,他还是活着的。”
“但是,”卫白白话锋一转,“我们在他的气管和肺部并没有发现异物吸入,也没有发现明显的窒息征象。这说明,这些东西虽然塞在嘴里,但并没有堵塞气管导致他窒息而死。”
“更重要的是,死者颈部肌肉没有任何抵抗伤,手指甲缝里也没有抓挠留下的皮屑或纤维。这说明,他在被塞入这些东西的时候,完全没有反抗。”
我想起今天任苒说过的话,沉声道:“这说明死者是在生前自愿吃下这些元宝蜡烛的。”
任苒说过,鬼借人是鬼和人达成某种交易,使孤魂野鬼能够通过这个人吃下供品的方法,而这个受害的外卖员,很有可能是因为和那只鬼做了交易,自愿吃下这些元宝蜡烛的。
“不一定。”卫白白摇摇头,“有一种症状叫紧张性木僵,它一般出现在精神类疾病中。但在极度恐惧下,人也会出现这种症状,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会被动性服从一切指令。”
“结合心肌的病理改变,我猜测,死者在生前遭遇了极度恐怖的事物,导致他肌张力增高,紧张性木僵发作,呈现被动性服从,吃下这些元宝蜡烛,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他的心脏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负荷而停止跳动。”
“而那些元宝蜡烛,”卫白白看着我,眼神中透著一丝怜悯,“是在他处于木僵症状态时,接收到了那只鬼的指令,自己塞进去的。”
卫白白说完,我突然醒悟过来。
鬼借人虽然是要人和鬼达成交易才能实施,但我差点忘了,从一开始,那个鬼东西就是单方面的在利用和借运类似的邪法,强制和受害人完成交易。
我刚才陷入了一个误区,认为达成交易后的死者一定是自愿吃下供品的,然而从一开始形成交易,死者,包括荀明,都不是自愿的,是被订单、红包一步步拉入了陷阱。
“我明白了!”我激动地抓住卫白白的肩膀,失声喊道。
“有什么发现?”唐烈赶忙问道。
“那只鬼害人的过程,我搞明白了!”我兴奋地看着唐烈。
“快说。”唐烈催促道。卫白白也是眼里带着期待地看着我。
“它先是利用外卖app筛选受害者,然后利用类似借运的邪法选中目标,最后再用红包取血,强制与受害者绑定,完成鬼借人的交易。”我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听的他俩满头问号。
唐烈摆摆手,示意我慢点说,“你说的借运的部分我听明白了,但是鬼借人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完成交易?”
我长出一口气,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今天和环卫所的同事见了一面,询问了一下他们对这件事的看法。他们给我提起了一种叫做鬼借人的邪事。”
接着,我向他们讲述了今天在病房跟俞威他们沟通的始末。
听我说完,唐烈点点头,陷入了沉默。
卫白白倒是没什么反应,她眼皮下垂,感觉快要睡着了。
看着她疲惫的样子,我心里满是愧疚,悄悄靠近她身边,我低声道:“辛苦了,白白。”
卫白白摇摇头,轻声道:“这是我的工作。
我刚想说点什么,忽然,唐烈的电话响了。
接起电话的唐烈没说话,但脸色越来越难看,没过几秒,他就挂断了电话,看了一眼我和卫白白,沉声道:
“又出现了一个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