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神宗的午后总带着几分慵懒。阳光穿过青云山脉的层峦,透过竹林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像撒了一地碎金。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与远处演武场隐约传来的剑鸣交织,构成一曲独属于修行之地的宁静乐章。
苏玄坐在竹林旁的石桌前,手里捏着一枚刚采的新茶。茶芽嫩绿,带着清晨的露水气息,被他用灵泉仔细冲洗过,置于白瓷杯中。沸水注入的瞬间,茶芽在水中翻滚舒展,渐渐溢出清冽的茶香,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几分甘醇。
他看着杯中升腾的热气,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小院。那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笨拙地挥舞着短剑,正是入门不久的弟子云凡。
少年显然已练了许久,灰布劲装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线条。他握着短剑的手臂微微发颤,显然是力气将尽,却仍咬着牙,一遍遍重复着基础的劈剑动作,每一次挥剑都用尽全身力气,小脸憋得通红。
“呼……哈……”
沉重的呼吸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倔强。苏玄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这孩子的执拗,倒和当年的自己有几分相似。想当初他刚入宗门,因混沌灵根无法正常吸收灵气,被同辈弟子嘲笑“废柴”,也是这样憋着一股劲,在无人的角落里反复练习最基础的吐纳法门,直到指尖能凝聚起第一缕微弱的灵力。
“师父说过,基础剑招是根,根扎得深,以后才能长得高。”云凡的声音带着稚气,却异常坚定。他停下动作,用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露出被汗水冲刷得愈发清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懈怠,只有对变强的渴望,像藏着两颗倔强的星辰。
苏玄放下茶杯,朝着少年招了招手:“云凡,过来歇会儿。”
云凡愣了一下,看到石桌旁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他赶紧将短剑插回腰间的剑鞘,脚步轻快地跑过来,到了近前又想起规矩,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师父。”
“坐吧。”苏玄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将一杯刚沏好的凉茶推到他面前,“刚练完剑,喝杯茶润润喉。”
茶水温凉,恰好驱散练剑后的燥热。云凡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眼睛却忍不住偷偷打量石桌上的茶具。白瓷茶杯莹润如玉,茶壶上雕刻着精致的云纹,连盛茶叶的锡罐都闪着温润的光泽,显然不是凡物。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因常年劳作和练剑,指腹已磨出薄茧,此刻在精致的茶具旁,显得有些粗糙。
苏玄将少年的局促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他拿起茶壶,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了杯茶,轻声问道:“练剑时,可有什么难处?”
云凡放下茶杯,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凳边缘:“回师父,弟子总觉得……剑有时候重得像灌了铅,有时候又轻得像要飞出去。”
“哦?”苏玄挑眉,示意他细说。
“就像刚才练劈剑,”少年急忙解释,生怕说不清楚,“明明师父教的姿势是对的,可剑劈到一半,就觉得有股无形的力气在挡着,手腕沉得厉害,像是劈不开空气似的;可练挑剑的时候又不一样,剑到了头顶,忽然就轻得控制不住,差点把剑甩出去。”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了几分:“还有前天救那只小鸟的时候,弟子没想那么多,就想别让剑伤到它,结果手腕一转,剑自己就顺着劲儿托住了小鸟,一点都不费劲,还……还削断了旁边的竹枝呢!”
说到最后,少年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弟子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好像……好像剑有了自己的想法。”
苏玄静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与竹叶的沙沙声奇妙地呼应。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了指旁边的修竹:“你看这些竹子,觉得它们重吗?”
云凡抬头望向竹林。阳光穿过枝叶,将竹竿照得愈发青翠,碗口粗的竹竿笔直地伸向天空,少说也有几丈高。他想了想,老实回答:“应该很重吧?这么粗的竹子,弟子肯定抱不动。”
“可狂风来的时候,它们会被吹断吗?”苏玄又问。
少年愣住了。他想起家乡的竹林,每次刮台风,村里的大树倒了不少,竹子却只是弯弯腰,风过了又挺直了腰杆,最多掉几片叶子。
“好像……不会。”
“这就对了。”苏玄站起身,走到一棵竹子旁,伸出手掌轻轻按在竹竿上。那竹竿看似坚硬,被他手掌一推,竟微微向侧面弯曲,像一条柔韧的绿绸带。“竹子看着粗壮,却懂得顺势而为。风来的时候,它不跟风较劲,顺着风力弯下腰,把力道泄了;风过之后,再借着自身的韧性挺直。你说它重,可它能抗住比自己重百倍的狂风;你说它轻,可若用蛮力去折,反倒要费很大的劲。”
云凡顺着师父的话想下去,小眉头渐渐舒展:“师父是说……练剑也像竹子这样?”
“正是。”苏玄转过身,拿起少年放在石桌上的短剑。剑是普通的精铁所铸,没有任何灵力加持,剑身因常年打磨而泛着寒光,剑柄处还留着少年手心的温度。他掂量了一下,随手走向不远处的一根细竹枝。
那竹枝约莫手指粗细,长在竹竿中段,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苏玄没有像寻常那样挥剑去砍,而是将短剑的侧面轻轻搭在竹枝上,手腕微微一旋,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竹枝已整齐地断落,切口平滑得像被玉刀削过。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没用到什么力气,仿佛不是剑在断竹,而是竹枝自己原意落下。
“你看,”苏玄举起断落的竹枝,对云凡道,“劈剑时觉得重,是因为你把力气用在了‘对抗’上,试图用蛮力劈开空气,自然觉得处处受阻;挑剑时觉得轻,是因为你没控制好剑的惯性,力气用得太散,反而被剑带着走。就像这竹枝,你若硬砍,它会借着韧性反弹,让你觉得费劲;可顺着它的长势轻轻一旋,它自己就断了。”
他将短剑递还给云凡,目光落在少年懵懂的脸上:“至于救小鸟时剑‘自己动’,那是因为你的心思不在‘练剑’上,而在‘救鸟’上。那一刻,你没想着‘我要怎么用力’,只想着‘我要护住它’,剑就成了你的手,你的眼,自然而然就顺着心意动了。这便是‘势’——顺应事物的本质,借势而为,而非逆势硬拼。”
“势……”云凡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剑,又看了看地上断落的竹枝,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握紧剑柄,走到另一根竹枝前,学着师父的样子,将剑侧轻轻搭在竹枝上。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用力,而是闭上眼睛,回想刚才师父说的话。他想象自己的手臂变成竹枝的一部分,想象剑与竹枝之间的联系,感受着微风拂过竹枝的力道……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手腕轻轻一转。
“嗤——”
又一根竹枝无声地断落,切口同样平滑。
云凡看着手中的剑,又看看地上的竹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猛地抬头看向苏玄,小脸上写满了惊喜,嘴唇动了动,却因为激动而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
“感受到了?”苏玄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嗯!”云凡用力点头,脸颊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弟子好像……好像摸到那股劲儿了!剑搭在竹枝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它想往哪边倒,顺着那个方向转,一点都不费劲!”
他像是怕这种感觉跑掉,赶紧又走到另一根竹枝前,小心翼翼地重复刚才的动作。一开始还有些生涩,手腕转动的角度不够精准,竹枝只是弯了弯,没有断落。但他没有气馁,而是皱着小脸回想刚才的感觉,调整呼吸,再次尝试。
“嗤——”
又一根竹枝落下。
这一次,少年没有停下,而是接二连三地尝试。阳光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将细小的绒毛都染成了金色。他的动作从生涩到熟练,从刻意模仿到渐渐自如,虽然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拙,却已有了几分“顺势而为”的韵味。剑与竹枝接触的瞬间,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角度,断落的竹枝越来越多,在他脚边堆成了一小堆。
苏玄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忙碌的身影,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顿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云凡对“势”的领悟加深,他体内那丝微弱的混沌气息开始悄然涌动,与周围的草木灵气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几片被风吹落的竹叶,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随着他挥剑的轨迹轻轻旋转,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小小的绿色旋涡。
“木系剑意的雏形……”苏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欣慰。这孩子不仅悟性高,竟还能将混沌气息与自身天赋结合,孕育出属于自己的剑意。看来他当初收下这个徒弟,果然没有看错。
不远处的回廊下,两道身影静静伫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林婉儿一身粉裙,裙摆被微风吹得轻轻扬起,与周围的青翠竹林相映,美得像一幅流动的画。她看着石桌旁含笑而立的苏玄,又看看竹林中跃动的少年身影,眼底泛起柔和的光芒:“这孩子的悟性真是难得,才入门半个月,就摸到了‘势’的门槛。寻常弟子至少要练上半年基础,才能隐约感受到一丝门道。”
凌霜站在她身边,怀里抱着那架陪伴已久的青莲古琴,指尖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轻轻滑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目光落在云凡周身那圈绿色旋涡上,清丽的眉梢微微扬起:“不只是悟性好,你看他身边的竹叶。”
林婉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他竟能引动草木灵气?这是……剑意初生?”
“嗯。”凌霜点头,指尖终于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像滴泉水落在玉石上,“而且是与他自身天赋相合的木系剑意。苏玄教得好,没有用刻板的法门约束他,而是顺着他的性子引导,比当年教我们时还要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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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想起当年苏玄教她掌控仙灵之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当年他自己都还是个半吊子,教我们时急得抓耳挠腮,哪有现在这般从容。”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被风吹散在竹林里,惊起几只停在枝头的小鸟。阳光透过枝叶,在她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将那份默契与安宁勾勒得愈发清晰。
竹林中,云凡仍在不知疲倦地练习。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这种“顺势而为”的感觉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短剑在他手中越来越灵活,时而如春风拂柳,轻柔地带动竹叶旋转;时而如利刃裁帛,精准地斩断竹枝。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与周围草木的气息同步,体内的混沌灵气也随之流转得愈发顺畅,在丹田中凝聚成一颗小小的绿芽。
苏玄看着少年身上的变化,端起茶杯,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茶味已淡,但那份回甘却留在了舌尖,像极了此刻的心境。
他想起无尘真人曾说过,修行之路,不仅是个人的突破,更是传承的延续。当年他在剑神宗备受质疑,是师父力排众议将他留在身边;如今他成为宗主,看着云凡这株好苗子在自己的指引下慢慢成长,才真正明白了“传承”二字的重量。
不是将自己的道路强加于人,而是根据每个人的天赋,指引他们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就像这竹林,每棵竹子都有自己的生长轨迹,却共同构成了这片郁郁葱葱的景致。
“师父!”云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少年举着短剑,兴冲冲地跑过来,脸上带着邀功般的笑容,“您看!弟子能同时斩断三根竹枝了!”
苏玄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额发,伸手替他理了理,语气里带着赞许:“做得很好。但记住,‘势’不仅是借力,更是控力。能斩断竹枝不难,难的是想断就断,想留就留。”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片竹叶,放在云凡的短剑上:“试着用剑把这片叶子削成两半,却不损伤下面的剑身。”
云凡看着剑上的竹叶,又看了看光滑的剑身,小眉头皱了起来。这比斩断竹枝难多了,既要用力削叶,又要控制力道不碰到剑身,稍有不慎就会失败。
但他没有退缩,而是深吸一口气,回想着刚才的感觉,小心翼翼地将剑尖对准叶片的中缝。阳光落在他专注的脸上,映出眼中的认真与执着。
苏玄站在一旁,看着少年尝试的身影,嘴角扬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竹林依旧沙沙作响,茶香渐渐散去,却有什么东西在这宁静的午后悄然生长。那是新的希望,是传承的力量,是属于剑神宗,属于三界的,生生不息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