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调查组在坠星湖底的发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那不是什么遗迹，而是一艘船。
一艘半埋在湖底淤泥中、长度超过三百米、通体由星辰钢铸造的梭形星舰。舰体表面布满撞击和腐蚀的痕迹，但核心区域的符文阵列依然在微弱地闪烁，以一种濒死的节奏，持续发送着某种求救信号——信号的频率，与星漪身上的星辰之力完全一致。
“星舰的能源核心在八千年前就耗尽了。”秦锋站在舰桥控制台前，手指拂过布满灰尘的星图，“它是在紧急跃迁中坠毁在这里的，跃迁坐标被锁定在一个无法解析的维度。我们的人在船舱里发现了这个。”
他打开密封箱。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三枚银色晶体，每一枚都和被污染的那颗一样，内部星光流转，表面布满暗红裂痕。不同的是，这些晶体被放置在一个复杂的圆形阵列中，阵列中心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形状恰好与星漪眉心的星辰印记吻合。
“我们还原了最后一段航行日志。”玄微子调出全息投影，投影中浮现出模糊的星图，一颗燃烧的恒星正在膨胀、爆炸，“星舰来自‘星神族母星’，在星神族与枯萎的最后一战中，它承载着族内所有未成年后裔和文明火种，试图逃离。但在跃迁途中，被枯萎的一缕分魂追上。”
投影画面切换。星舰内部，无数星光凝聚的身影正在与暗红色的触须战斗。一个金裙女子的虚影——正是圣女星璇——将一枚枚银色晶体封入儿童休眠舱，然后启动了紧急弹射程序。弹射前，她割裂了自己的部分灵魂，注入其中一个休眠舱。
“那个休眠舱里是”沈星遥喉咙发紧。
“是她。”玄微子点头，“弹射程序把一百个休眠舱分散投向了不同时空。星璇的残魂附着的那个，就是星漪。她在万年前就被送到了天玄界，封存在古修洞府的净化阵法中，等待合适的时机苏醒。”
秦锋补充：“星舰的医疗记录显示，星漪不是自然诞生的星神族。她是‘圣婴计划’的产物——以星璇的基因为蓝本，融合了星神族历代最纯净的星脉，人工培育的‘完美容器’。设计目的只有一个：在星神族覆灭后，承载所有幸存者的记忆碎片，并在时机成熟时，通过‘星神归位仪式’，重建文明。”
星漪站在一旁，小手紧紧抓着沈星遥的衣角，脸色苍白如纸。她听懂了大人的话，却又好像没完全懂。
“容器是什么意思？”她小声问。
“意思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星舰深处传来，“你是星神族最后的火种，也是打开‘星辰墓场’唯一的钥匙。”
众人霍然转身。
阴影中，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人缓缓走出。他的面容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下，但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掌心向上——七颗银色的星辰胎记，如同北斗七星般排列，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灰衣人。
他出现了。
秦锋和玄微子立刻挡在沈星遥和星漪身前，灵力涌动。但灰衣人只是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个手势都在与周围的星光共鸣。
“我没有恶意。”灰衣人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疲惫，“至少现在没有。我来，是为了完成一个承诺，也是为了给你们一个选择。”
“什么承诺？”沈星遥将星漪护在身后，体内的混沌之力开始无声流转。
“对星璇的承诺。”灰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癯的中年面容。他的五官与星漪有三分相似，尤其那双浅银色的眼睛，几乎与星漪开启星神传承时一模一样，“我是星璇的兄长，星神族最后的‘守墓人’，星轨。
星漪身体一震：“你你是”
“你的舅舅。”星轨看向她，眼神复杂，“也是当年‘圣婴计划’的负责人之一。星璇把你送走时，我本该随舰护送，但母星的防御大阵需要有人维持到最后。等我赶到跃迁坐标时，星舰已经坠毁，一百个休眠舱散落无踪。我找了你一万年。”
他摊开左手，掌心的星辰胎记光芒更盛：“这七颗星印，是星神族‘守墓人’的传承标记，也是感应星脉的坐标。三个月前，我在时空夹缝中感知到了你的觉醒，也感知到了那些碎片的哀嚎。”
“碎片？”沈星遥看向那些银色晶体。
“星神族文明的核心，不是文字，不是科技，而是‘记忆星光’。”星轨走到晶体阵列前，指尖轻抚一枚晶体，“每个星神族在死亡时，都会将毕生记忆和领悟凝成一颗记忆星核。正常情况下，这些星核会安放在‘星辰墓场’，供后人瞻仰学习。但枯萎那一战，墓场被污染，大多数星核破碎，散落到不同时空。”
他转身，直视星漪：“你是唯一能修复这些碎片的人。因为你的灵魂结构，就是按照‘万星共鸣’的标准设计的。当你融合足够多的碎片，就能定位星辰墓场，打开墓场核心的‘归位祭坛’。届时，所有碎片中的记忆都会复苏，星神族的文明将在你身上重生。”
！“那星漪自己呢？”沈星遥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的意识会怎么样？”
星轨沉默了很久。
“会消散。”他最终承认，“不是被抹除，而是与亿万族人的记忆融合，成为一个更宏大的存在。她会拥有星璇的知识、历代先祖的智慧、整个文明的全部积累，但她将不再只是‘星漪’。她会成为星神族文明本身。”
“不行。”沈星遥斩钉截铁。
“这不是你们能决定的。”星轨摇头，“星漪的诞生，从一开始就是作为文明容器而设计的。她的基因、她的灵魂、她觉醒的每一个阶段，都在计划之中。甚至她遇到你——”他看向沈星遥，“也是因果线上必然的一环。你的混沌之力，是唯一能在归位仪式中稳定她灵魂不彻底崩溃的力量。星璇选中你，不是偶然。”
星漪忽然开口：“那个姐姐早就知道？”
“她知道。”星轨眼中闪过痛楚，“所以她才会分裂灵魂，陪伴你成长；所以她才会在消散前，让你替她说对不起——对不起让你背负这样的命运，对不起不能给你一个普通孩子的人生。”
眼泪从星漪眼中滑落，不是银色，而是透明的泪水。
“所以星漪活着，就是为了变成另一个人？”
“不是变成另一个人。”星轨蹲下身，与她对视，“是成为无数人的归宿，成为文明延续的希望。这是荣耀，也是责任。”
“可星漪不想！”星漪第一次大声喊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星漪只想做父亲的星漪！只想教小朋友们看星星！只想”
她说不下去了，扑进沈星遥怀里，放声大哭。
沈星遥紧紧抱住她，看向星轨，眼神如刀：“如果你以为我会让她去完成那个见鬼的仪式，你就错了。”
“仪式已经开始了。”星轨平静地说，“从她融合第一枚圣女碎片开始，万星共鸣的进程就无法逆转。这些被污染的晶体，就是证明——污染它们的暗红能量，来自枯萎没错，但驱动污染的核心，是星辰墓场本身的‘排斥反应’。墓场在抗拒被打开，因为打开意味着所有被污染的碎片都会复苏，其中也包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也包括枯萎的‘起源记忆’。”
全舰死寂。
“什么意思？”秦锋的声音干涩。
“枯萎不是天生的邪神。”星轨缓缓道，“它曾是星神族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星耀’。他在研究如何让星神族突破生命极限时，接触到了宇宙底层的‘终末法则’。法则侵蚀了他的灵魂，将他扭曲成了恐惧的化身。他吞噬的第一颗星，就是自己的母星。”
“星辰墓场里，封存着他畸变前的完整记忆。如果星漪打开墓场，那些记忆也会复苏。届时，她将同时承载星神族的荣耀，和造就了枯萎的原罪。”
星轨站起来，看着哭泣的星漪，眼中终于流露出不忍：
“星璇当年选择分裂灵魂陪伴你，不仅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如果你拒绝归位，她留下的那部分灵魂会帮你压制共鸣，让你以普通星神族的身份活下去，直到寿命终结。但代价是——”
“是什么？”
“所有碎片，包括被污染的那些，都会彻底失控。”星轨指向舰窗外，“它们已经开始共鸣了。三个月内，散落在各个时空的碎片会同时爆发，将所在的世界拖入记忆乱流。而被污染的那些，会把‘终末法则’的种子播撒到每一个接触的世界。到时候，枯萎可能不会复活，但无数个‘小型枯萎’会在各个角落诞生。”
他看向沈星遥：
“混沌之子，现在你明白了吗？”
“星漪的选择，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要么，她牺牲自我，承载文明，并冒险释放可能复活的枯萎记忆。”
“要么，她选择平凡，然后看着无数世界在记忆乱流和新生邪神的蹂躏中沉沦。”
星轨的声音在空旷的舰桥回荡：
“这就是星璇留给你的，真正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