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到了,天热得象个巨大的蒸笼,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浮气躁。
“秀云裁缝铺”里,更是热浪滚滚。两台工业缝纴机日夜不停地轰鸣,散发着电机和布料摩擦产生的焦糊味儿,空气又闷又燥。
一百套宾馆工作服的订单,象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林秀云和周建刚几乎长在了铺子里,赵晓梅也天天加班加点,三个人忙得跟陀螺似的,汗流浃背,话都没空说一句。
周小海放假在家,没人管了。作业胡乱划拉完,就象只脱缰的野马,在新风巷里疯跑,撵狗逗猫,一身汗泥。
林秀云看得心烦,又抽不出空管他。说了几次,小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天下午,陈志远又骑着他那辆拉风的红色摩托车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引得巷子里的小孩一阵欢呼追逐。
他没进铺子,就在门口跟林秀云打招呼,嗓门亮得压过机器声:“秀云妹子!忙着呢?瞧你这架势,是真发财了啊!”
林秀云累得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发啥财,混口苦饭吃。”
陈志远嘿嘿一笑,从摩托车后座拎下来一个小网兜,里面是几个黄澄澄的芒果:“广州带来的稀罕货!尝尝鲜!”
他瞥见在门口树荫下弹玻璃珠的周小海,冲他招招手:“小海!过来!看叔给你带啥好吃的了!”
周小海眼睛一亮,屁颠屁颠跑过来,盯着那从没见过的水果直咽口水。
陈志远掰开一个芒果,塞给周小海大半,自己留了一小半,咬了一口,汁水淋漓,含混不清地对林秀云说:“要我说,你这太辛苦!挣的都是死钱!你看我,这趟跑广州,顺手捎回来几箱电子表,这个数进的,”他比划了个手势,“这个数出的!一转手,这个数!”他又比划了一个更大的手势,得意地挑挑眉,“抵你吭哧吭哧干半年!”
周小海啃着香甜的芒果,耳朵竖得老高,眼睛盯着陈志远那不断变化的手指,亮得吓人。
“那钱是那么好挣的?”林秀云皱眉,手下没停,“风险太大。”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陈志远不以为然,几口吃完芒果,油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跨上摩托车,“得,不眈误你发财!走了!”
摩托车咆哮着窜了出去,留下尾气和芒果的甜腻气味,还有周小海一脸的神往。
小子啃完芒果,舔着手指头,蹭到林秀云身边,看着娘汗湿的头发和疲惫的脸,又看看那堆成山的布料,突然冒出一句:“妈,你们这么干太慢了。还不如像陈叔那样,倒腾点东西卖,来钱多快!”
林秀云正被一道复杂的工序卡住,心烦意乱,闻言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快钱那么好挣?那是投机!不稳当!老老实实学本事才是正理!”
“啥叫投机啊?”周小海不服气地嘟囔,“能挣着钱就是本事!你看吴宏海叔叔,不也是倒腾发家的?现在多威风!你们这样做衣服,累死累活,啥时候能买上摩托车?”
“你!”林秀云气得举起尺子想打他,“小孩子家懂什么?再胡说八道我揍你!”
周小海缩着脖子跑开了,嘴里还不服地小声嘀咕:“本来就是”
这小子,算是把陈志远和吴宏海那套“生意经”听进心里去了。
第二天,林秀云发现家里装零钱的搪瓷碗里少了两块钱。她心里一咯噔,以为是遭了贼,转念一想,不对,肯定是小海拿的!
她火冒三丈,这还了得!小小年纪就敢偷钱!
晚上周建刚回来,她气呼呼地告状。周建刚脸一沉,就要去拿那根磨尖了的木棍。
没想到,晚饭前,周小海自己回来了,不是空着手,怀里抱着个用旧棉絮裹得严严实实的泡沫箱子,小脸晒得通红,汗流浃背,眼睛却亮得惊人。
“妈!爸!你们看!”他兴奋地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一股凉气冒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根冒着白气的老冰棍!
“你你哪来的钱进冰棍?”林秀云惊呆了。
“我用那两块钱,去批发的!”周小海挺起小胸脯,一脸“快夸我”的得意,“批发的便宜!一根能赚两分钱呢!我看巷口刘奶奶她们卖,可好卖了!”
原来不是偷钱乱花,是去“经商”了!林秀云一口气堵在胸口,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周建刚也愣在原地,举着的木棍打下去不是,放下也不是。
“胡闹!”林秀云最终还是板起脸,“谁让你去的?不好好写作业,学人家卖冰棍!象什么样子!”
“作业我写完了!”周小海争辩,“我看你们太忙了我想自己挣点钱,买新书包”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有点委屈。
这时,巷子里传来小孩的嬉闹声。周小海眼睛一亮,也顾不上挨骂了,抱起箱子就往外跑:“卖冰棍喽!三分钱一根!又甜又凉的老冰棍喽!”
他学着其他小贩的吆喝,声音稚嫩,却格外卖力。
林秀云和周建刚对视一眼,哭笑不得。
果然,没一会儿功夫,周小海就举着几张毛票,兴奋地跑回来:“妈!你看!我卖了三根!赚了六分钱!”
汗水顺着他通红的小脸往下淌,衣服也蹭脏了,可那高兴劲儿,是考试得一百分都没有过的。
林秀云看着儿子那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几张被捏得皱巴巴的毛票,心里五味杂陈。
气他胆大妄为,又有点莫名的心酸和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晚上,周小海的冰棍卖出去一大半,算下来,不但回了本,还净赚了四毛多钱。他把钱郑重其事地交给林秀云:“妈,给你,贴补家用。”
那样子,象个凯旋归来的小将军。
林秀云接过那还带着冰棍凉气和儿子汗水的毛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她没再骂他,只是打水给他洗脸洗手,看着他那被晒得发红的脸蛋和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妈,”小海躺在床上,还在兴奋地计划,“明天我早点去批发,能抢到豆沙冰棍,那个卖得更快!等赚多了钱,我也给你买花衬衫,买那种滑溜溜的”
声音渐渐低下去,他累得睡着了。
林秀云给他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庞。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偷偷接活时的心跳,第一次卖出衣服时的狂喜。那种靠自己的双手挣来认可的渴望,原来早就种在了孩子的心里。
她怕他走歪路,怕他象陈志远那样只认钱,怕他忘了踏实的重要。
可这骨子里那股不安分、想扑腾、想证明自己的劲头,又何尝不是象极了当年的自己?
只是时代变了,他们扑腾的方式,也不同了。
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儿子稚嫩却已初显棱角的脸上。
林秀云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的路,恐怕不会象她指望的那样,只是一味地埋头苦读。
外面世界的风,已经吹进了小巷,也吹动了少年人的心。
她能做的,不是堵,而是得小心翼翼地,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