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的冰棍生意,像夏天里的一场雷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
新鲜劲儿一过,再加之巷口刘奶奶那几个老冰棍摊主的联合“镇压”——无非是瞪几眼,骂几句“小崽子抢生意”——小子就有点蔫了。更重要的是,那宾馆工作服的订单压顶,林秀云实在分不出心神管他,强行把他那点“商业帝国”的苗头给掐灭了。
铺子里,气氛绷得象拉满的弓弦。
一百套衣服,听着只是个数字,真干起来,才知道是多吓人的一座山。裁片堆得象小山,两台工业机从早吼到晚,几乎没停过。空气里弥漫着布料纤维和机油混合的怪味,吸进肺里都发干。
林秀云的眼熬得通红,嘴角起了燎泡,拿着裁剪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周建刚更是成了机器的守护神,耳朵时刻竖着,一听声音不对,立马扑过去检修,满手油污。
赵晓梅负责所有的锁边、钉扣、熨烫,骼膊累得抬起来都费劲,却一句抱怨没有。她知道,这活儿要是干好了,秀云姐不会亏待她。
越是忙,越是容易出岔子。
这天下午,眼看一批衬衫就要完工交货。最后一个来取衣服的,是宾馆后勤部的一个小干事,姓王,戴着副眼镜,看着挺年轻,话不多,但眼神里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挑剔劲。
他仔细检查了前面几件,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等到拿起最后一件女款收腰衬衫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老板,”他指着左边袖口和正身连接的地方,“这里,线头没处理干净吧?还有,这扣眼,是不是有点歪?”
林秀云心里正想着赶紧送走他好继续赶工,一听这话,赶紧凑过去看。
果然!袖笼那里有个极小的线头没剪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扣眼也确实有一点点偏,可能是赵晓梅连续钉了几百个扣子,眼花手滑了。
若是平常顾客,赔个笑脸,拿回来三下两下处理好也就完了。可这王干事却较了真,扶了扶眼镜,脸色沉了下来。
“林老板,我们这可是涉外宾馆,代表的是国家形象!工作要求里写得明明白白,必须精益求精,不能有任何遐疵!这要是让外宾看见了,象什么话?影响太坏了!”
他把衬衫往台子上一放:“这批货,我看得重新验!一件件查!有问题的一律返工!工期要是眈误了,你们得负全部责任!”
林秀云的脑袋“嗡”的一声,血直往脸上涌。脸皮火辣辣的,又臊又急又气。
“王同志,这点小问题”
“小问题?”王干事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八度,“态度问题!思想问题!我看你们个体户就是缺乏质量意识,光图快,图省钱!”
这话太重了!象一巴掌狠狠扇在林秀云脸上。她辛苦这么多天,熬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到头来落个“缺乏质量意识”?
周建刚蹭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赵晓梅吓得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快要哭出来。
铺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那王干事抱着骼膊,一副“你们看着办”的架势。
眼看就要吵起来,工期真要眈误!
就在这时,门帘啪地一响,一个火红的身影象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是李红梅!她大概是来找林秀云唠嗑,正好撞上这剑拔弩张的场面。
“哎哟喂!这是咋的了?王干事?啥风把您吹来了?快坐快坐!”李红梅眼睛一扫,瞬间就明白了八九分。她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声音又亮又脆,一下子打破了僵局。
她一把拉住那王干事的骼膊,不由分说就把他按在马兰花的小马扎上,转身就拿起暖瓶倒水,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王干事您消消气!天热,人容易上火!喝口水,顺顺气!”她把水杯塞到王干事手里,身子一扭,就挡在了林秀云和王干事中间,背对着王干事,冲林秀云使劲挤挤眼。
“秀云啊!不是我说你!”她嗓门大得整个铺子都能听见,“肯定是晓梅这丫头又毛手毛脚了!回头我非得好好说说她不可!扣眼钉歪了?线头没剪?这还了得!这要是穿出去,不是打咱王干事的脸吗?打咱宾馆的脸吗?”
她一边说,一边闪电般从抽屉里拿出小剪刀和拆线器,顺手柄那件问题衬衫捞过去,背对着王干事,手指翻飞,几下就把那点线头剪了,又极其快速地用针线把那个有点歪的扣眼巧妙地从里面调整了一下。动作快、准、狠,一看就是老手!
整个过程,她的嘴就没停。
“王干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咱们这小作坊,比不了国营大厂规矩多,可咱心是诚的!就想把这活儿干得漂漂亮亮,不给咱宾馆丢人!”
“您看看,”她把处理好的衬衫抖开,递到王干事面前,笑得象朵花儿,“这不就好了嘛!天衣无缝!绝对符合要求!咱这手艺,您放心!”
那王干事被李红梅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蒙了,看着确实挑不出毛病的衬衫,又看看笑得热情似火的李红梅,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李红梅趁热打铁,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劲儿:“王干事,您看,这大热天的,您跑来跑去也辛苦。这批活儿呢,确实紧,我们日夜赶工,不敢有半点马虎。有点小疏漏,立马改正!绝对不影响宾馆开业!回头啊,我让秀云单独给您量个尺寸,做件最新款的‘老板衫’,算咱们一点心意!”
软硬兼施,又给台阶又给甜头。
王干事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他也不是真要为难人,就是端着点架子,显示一下自己的权威。现在目的达到了,又有了意外“收获”,也就顺坡下驴了。
他咳嗽一声,站起身:“行了,下不为例。质量一定要把关!剩下的货,抓紧时间送过来。”
“哎!哎!您放心!绝对误不了事!”李红梅满口答应,亲自把王干事送出门,还在门口热情地挥了半天手。
等那王干事走远了,李红梅脸上的笑容一收,扭头回到铺子里,插着腰,长出一口气:“妈的!什么玩意儿!屁大点事,跟刨了他家祖坟似的!”
林秀云这才缓过神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溻湿了。
“红梅今天多亏你了”她声音都在发颤,后怕得厉害。刚才要不是李红梅,她要么跟人吵崩了,要么就得低声下气认栽。
“谢啥!”李红梅一摆手,拿起那把差点引发大战的衬衫,看了看,啧啧两声,“晓梅也是累迷糊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批活儿要求是真他妈刁!比绣花还细!”
她放下衬衫,脸色严肃起来,看着林秀云和周建刚:“不过,这事儿也给咱提了个醒。往后接这种公家的、要求高的活儿,验收这一关,得格外小心。这帮人,挑刺挑惯了。”
周建刚闷闷地点头,脸色依旧难看。刚才那一刻,他差点就控制不住要动手了。
林秀云深有同感。光埋头苦干不行,这外面的人情世故,处处是坑。
“行了,虚惊一场!”李红梅又恢复了那副泼辣劲儿,拍拍手,“赶紧干活!我去给你们买几根冰棍降降火!小海呢?让他跑腿!”
危机解除。
铺子里重新响起了轰鸣声,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多了根弦。
李红梅晃着膀子出去买冰棍了,哼着小调,象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林秀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热浪翻涌。
这姐妹,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关键时候,真能顶得上!这张巧嘴和这股子泼辣劲,是她林秀云这辈子都学不来的。
但正是这不同的脾性,在这滚滚的时代洪流里,互相搀扶着,才能走得稳当。
她拿起那件衬衫,仔细抚平上面细微的褶皱。
这堂课,她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