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声这东西,象风,吹起来就没个边儿。
“秀云裁缝铺”在新风巷成了招牌,这名气不知不觉就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连隔着两条街的人都摸过来做衣服,就认“林老板”的手艺。
林秀云心里那点因为地方小带来的愁,被潮水般的订单冲淡了不少。
换大铺面的事,得从长计议,眼下,还是得把涌上门的活儿干好、干漂亮。
这天下午,天气闷得象个大蒸笼,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嚎,叫得人心烦意乱。
铺子里两台工业机嗡嗡作响,赵晓梅埋头锁边,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林秀云正在裁一块薄纱料,小心翼翼,生怕手重了扯出丝。
门帘一掀,带进一股热风和一股子浓烈的古龙水味儿。
吴宏海来了。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花花绿绿的夏威夷衫,领口敞着,露出小半截金链子,手里摇着把纸扇,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怎么看都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打量。
“哟,林老板,生意兴隆啊!”他嗓门洪亮,盖过了缝纴机的声音,眼睛在堆满布料和成品的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秀云身上。
林秀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剪刀。黄鼠狼给鸡拜年,他能安什么好心?
“吴老板?稀客啊。”她脸上挤出点笑,不冷不热,“您这大忙人,怎么有空到我这小庙来了?”
“哎哟,瞧你这话说的,咱们可是老熟人,老街坊了!”吴宏海哈哈一笑,自顾自地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纸扇摇得呼呼响,“我啊,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个生意,想跟你林老板合作合作。”
“合作?”林秀云心里警剔起来,擦擦手上的汗,“我就是个做衣服的,能跟您吴老板合作什么大生意?”
吴宏海凑近点,压低了些声音,可那得意劲儿还是压不住:“是这么回事。我这不是刚开了商贸公司嘛,路子广了。最近接了笔大单子,市里新开那家‘春风宾馆’,知道吧?要给他们所有服务员定制工作服!衬衫、马甲、裙子,小一百套呢!”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工期紧,要求高。我想来想去,这锦绣市,论做工扎实、手艺讲究,还得是你林秀云!这活儿,别人我信不过,就交给你了,怎么样?”
林秀云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一百套!宾馆工作服!这确实是大单子!做完这一单,利润抵得上她辛辛苦苦干两三个月!
她下意识地看向周建刚。周建刚不知何时停了手里的活儿,正蹲在机器旁边,假装整理线轴,耳朵却分明支棱着,眉头微微拧着。
吴宏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撇了一下,很快又换上笑脸:“怎么样?林老板?工钱好说,按市价走,我吴宏海绝不亏待老朋友!料子我都带来了,你看,这府绸,这毛涤,都是好料子!”
他示意身后跟着的小年轻把几卷样品料子递上来。
林秀云摸了摸料子,确实不错,比一般个体户用的好。她心动了。这诱惑太大了。
“吴老板这么看得起我,”她尽量让声音平静,“不知道有什么具体要求?工期多久?”
“要求嘛,图纸我都带来了,按这个做,尺寸表格在这里。”吴宏海从皮包里拿出一沓纸,“工期最多半个月。宾馆下个月就要开业,眈误不起。”
半个月?一百套?林秀云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两台机器日夜不停地干,再加之赵晓梅,紧是紧了点,但拼一把,也许能行!
她正要开口,周建刚突然站了起来,走过来,拿起那卷毛涤料子,用手指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看经纬,沉声问:“这料子你多少钱一尺进的?”
吴宏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周建刚会问这个,打着哈哈:“哎哟,周老弟还懂料子?放心,肯定是好价,我还能坑自己人不成?”
“看着还行。”周建刚把料子放下,没看吴宏海,眼睛盯着林秀云,“一百套,半个月。两台机器,一天满打满算能做多少,你心里有数。还得留出返工、验货的时间。”
这话像盆冷水,悄悄浇在林秀云发热的头脑上。是啊,光看到钱了,没细算工作量。万一中间出点岔子,眈误了交货,赔钱事小,招牌可就砸了。吴宏海是出了名的翻脸不认人。
吴宏海有点不耐烦了,用纸扇敲着手心:“林老板,给句痛快话!能干不能干?不能干我找别人了!这活儿多少人抢着要呢!”
林秀云看着那沓图纸和要求,又看看周建刚紧抿的嘴唇和警剔的眼神,心里天人交战。
接?风险太大。
不接?到嘴的肥肉丢了,心疼!而且得罪了吴宏海,以后怕也没好果子吃。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地转。
“吴老板,”她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时的镇定,“活儿我们能干。但有一点,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啥规矩?”吴宏海挑眉。
“料子,你提供,但每批料子送来,我得先验货,质量、米数不能差。工钱,先付三成定金,中期再付三成,尾款交货验收合格一次结清。工期,我尽量赶,但不能卡死半个月,得预留出两天弹性时间,防止意外。还有,成品验收,得我们双方都在场,当场点清。”
她一条条说出来,清淅干脆,不容置疑。
吴宏海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没了,眯着眼打量她,象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曾经车间里的“挡车状元”。
他没想到林秀云这么硬气,这么有条理。
周建刚也有些意外地看着妻子,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沉默了几秒。
吴宏海忽然又笑了,只是这次笑得有点冷:“行啊!林老板!果然是当老板的人了!规矩立得明白!就按你说的办!”
他啪地合上纸扇:“料子明天就送到!定金一起结!图纸和要求放这儿了!我等你好消息!”
他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秀云一眼,带着人走了。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缝纴机嗡嗡的馀音。
赵晓梅吓得大气不敢出。
林秀云腿有点软,扶着裁案才站稳。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刚才那番话,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周建刚走过来,拿起那份图纸和要求,仔细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活儿不好干。”他指着一处复杂的领口设计和腰省要求,“比一般衣服费工。他给的工期,太紧了。”
“我知道。”林秀云声音有点哑,眼神却亮得灼人,“可这单子,必须接!不仅要接,还要干得漂漂亮亮!让他吴宏海看看,咱们不是只能挣点针头线脑的小钱!”
她看向周建刚,眼神里带着恳求和一往无前的决心:“建刚,这半个月,你得全力帮我。机器不能出半点毛病!”
周建刚看着妻子那双因为熬夜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那份沉甸甸的订单,重重点了下头。
“恩。”他只有一个字,却象砸在地上一样实诚。
他转身就去找工具包,开始提前检修两台工业机,每一个零件都检查得格外仔细。
林秀云则拿起那沓图纸和要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逐字逐句地研究。
新风巷的“明星”裁缝铺,接下了开业以来最大、也最烫手的一单生意。
挑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