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的训练结束后,篮球馆象一头耗尽体力的巨兽,在队员们离去后渐渐沉寂下来。
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高窗外透进来的、被切割成方格的暮色天光,勉强勾勒出空旷场地的轮廓。
樱木花道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加练了三百个中投,直到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指尖因为无数次拨球而微微发麻,才停下。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带走皮肤表面的灼热和黏腻。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红发,水珠四溅,然后拎起装着新篮球鞋的运动包,关灯,锁门。
“咔哒。”
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淅。
他转身,刚要迈步,却看到走廊转角处,一个人影正站在那里,似乎在尤豫着什么。那人听到关门声,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是福田吉兆。
福田双手插在裤兜里,头发比在球队时稍长了些,乱糟糟地盖住部分额头。
他看到樱木,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局促和尴尬。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想转身离开。
“阿福。”樱木叫住了他。
福田的脚步顿住,背影显得有些僵硬。他慢慢转过身,眼神躲闪,不太敢直视樱木:“…樱木…有事?”
“一起走一段?”樱木走到他身边,语气自然,“顺路。”
福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反对。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教程楼里回荡。
走出校门,樱木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还有些酸软的肩颈,率先打破了沉默:
“县大赛的赛程表,看了吧?”
福田闷闷地“恩”了一声,目光盯着脚下的人行道砖缝。
县大赛……那是他曾经梦想和奋斗的舞台,如今却感觉那么遥远。
“八强赛对武园,赢了就是四强,然后四强循环赛。”
樱木继续说道,声音平静,象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时间不多咯。”
福田的喉结动了动,依旧没说话,但插在裤兜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樱木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个沉默寡言、自尊心却比谁都强的家伙,此刻低着头的样子,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他顿了顿,直接切入内核:
“最近……训练没落下吧?”
福田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愕然,还有一丝被看穿心事的狼狈。
“训、训练?”他声音有些干涩,“我……我都不是球队的人了……”
“很快就又是了。”樱木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什么?”福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樱木,“教练他……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樱木也停下,转过身面对福田。
“阿福,咱们陵南现在能真正撑场面的,满打满算就四个。鱼住坐镇内线,仙道那家伙全能但爱划水,我算一个,还有一个……”
他指了指福田,“就是你。”
福田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
“你的进攻能力,特别是空切和篮下终结,是球队急需的。尤其是打硬仗、需要打开局面的时候。”
樱木认真地分析着。
“武园可能用不上,但后面的四强循环赛,还有进了全国大赛以后……我们需要每一个能得分、能撕开内线防线的点。
教练又不傻,怎么可能真的把你这样的战力一直扔在外面?”
这一番话,象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在福田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被逐出球队后的沮丧、自我怀疑、还有深藏的不甘,此刻都被这番话搅动起来。
他想起自己每天偷偷在社区公园投篮到天黑的坚持,想起每次路过学校篮球馆时内心的渴望,想起田冈教练骂他时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或许,那眼神里,除了愤怒,真的还有期待?
“可是……我打了教练……”
福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懊悔。
那个冲动之下的蛇形刁手,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
“教练早就不气了。”
樱木摆摆手,“他现在每天骂我们的时候,偶尔还会带一句‘要是福田那小子在……’。你自己品品。”
福田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希望、羞愧和重新燃起的斗志的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盘踞多日的阴霾。
“所以,”
樱木看着他眼神的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别懈迨。保持状态,把该练的练好。我估计,最晚四强循环赛开打前,教练就会让你归队。到时候要是状态一塌糊涂,那就真没戏了。”
福田用力地点了点头,之前佝偻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看着樱木,难得地主动开口,“谢谢了……樱木。”
“谢啥。”樱木咧嘴一笑,重新迈开步子,“对了,周末有空吗?”
“有。”
“明天下午,老地方那个社区野球场,”
樱木说,“我给你当陪练。一对一,练防守。”
“练防守?”福田有些意外。他知道自己的防守是最大短板。
“不然呢?”
樱木瞥了他一眼,“进攻你已经有特点了,防守再补上来,你才是真正的‘陵南的四核’。到时候我偷懒……不对,是组织进攻的时候,也能更放心地把球分出去。”
福田看着樱木那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最后那点隔阂也消散了。他重重地“恩”了一声。
“那就说定了。”
………
周六的午后,谢绝了樱木军团的柏青哥邀请,樱木花道来到了社区公园角落里那个半旧的露天篮球场。
福田吉兆早早等在了那里。看到樱木拎着篮球慢悠悠走过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
“没等多久吧?”樱木把篮球扔给他。
“刚到。”福田接住球。
两人简单做了些拉伸和运球热身。
塑料地面有些地方已经龟裂,篮球弹起的轨迹偶尔会有些不规则,但这正是野球场的常态。
“好了,开始吧。”
樱木拍了拍手,“你攻我守,十个球。然后换我攻你守。重点不是得分,是看你的防守脚步、重心控制和预判。”
福田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
他屈膝,沉肩,开始运球。面对樱木张开双臂的防守,他试探性地向右突破。
樱木的滑步快得惊人,瞬间封住路线。福田被迫停球,尝试背身,但刚靠上去就感觉象撞上了一堵墙。他勉强转身后仰跳投。
“啪!”
樱木的手精准地拍在球上,干净利落的盖帽。
“太明显了。”
樱木捡起球,丢回给福田,“背身的时候肩部动作太大,转身前重心就已经暴露了。再来。”
第二个回合,福田学乖了,用更快的变向和假动作,终于晃开一点空间,冲入内线起跳上篮。
但樱木从侧面补防过来,虽然没有盖到,但巨大的干扰让球偏出篮筐。
“激活速度可以,但对抗后出手那一下太软。面对补防,要么更坚决,要么提前分球,当然,现在是一对一。继续。”
十个回合下来,福田只进了两球,还都是高难度的勉强出手。他撑着膝盖喘气,汗水已经把训练服的前襟浸湿了一大片。
“换我攻。”樱木接过球,站到三分线外。
福田摆好防守姿势,眼神凝重。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樱木的进攻,和仙道的灵动飘逸、流川枫的锐利多变都不同。
他没有太多花哨的假动作,就是最简单的三威胁起手式。但那种由扎实基本功和强大身体素质带来的压迫感,却更加直接和沉重。
第一球,樱木直接干拔。福田反应过来起跳干扰,但樱木的出手点很高,弧度平直而快速。
“唰。”空心入网。
“防守要贴,但别轻易起跳。我投篮前有个微小的屈膝蓄力,注意到了吗?”
第二球,樱木向右突破,一步就抢到了半个身位。福田拼命横移,但樱木突然一个急停,福田因为惯性多冲了半步,樱木轻松中投得手。
“重心,重心!别被我第一步骗到全部重心!侧滑步,用小碎步调整!”
第三球,樱木背身单打。福田用力顶防,但樱木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涌来,一步一步将他推到篮下,然后一个流畅的转身勾手。
“顶防时双脚站位再宽一点,降低重心,用全身的力量,不是光用手臂推!”
……
十个回合,樱木进了八个。每一个进球后,他都会立刻指出福田防守中的问题,语气平淡直接,没有嘲讽,只有分析和指导。
有些细节,甚至连田冈教练都没那么具体地指出过,比如对方肩膀倾斜几度意味着要向哪边突破,比如如何通过对手运球的节奏和高度预判其下一步动作,比如防守时手部位置的细微差别对干扰投篮的影响……
樱木不由得开始吐槽,能得到自己的nba防守大师课,阿福这家伙走大运了。
福田听得极为认真,汗水不断从下巴滴落,但他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原来防守有这么多门道!原来自己以前所谓的“防守差”,不仅仅是身体和意识问题,更多的是技术和细节的缺失!
两人又轮换着打了几组,直到太阳西斜,树影拉长。
福田累得几乎要虚脱,肺像破风箱一样喘息,小腿肌肉不住地颤斗。
但他感觉,自己脚下似乎更稳了,对突破路线的预判也更清淅了那么一点点。
“休息会儿。”樱木也出了不少汗,他走到场边树荫下,拿起两瓶水,扔了一瓶给福田。
福田接过,拧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流入喉咙,稍微缓解了身体的灼热。
两人并肩坐在场边的水泥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球场,谁也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午后空气中起伏。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拍球声,由远及近。
“砰、砰、砰……”
节奏稳定,力道均匀。
樱木和福田同时转头看去。
球场入口处,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运动短裤的身影,单手运着篮球,正朝他们走来。
细碎的黑色刘海下,是半睁半闭却目光锐利的眼睛,白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流川枫。
他径直走到两人面前,停下。目光扫过累瘫的福田,最后定格在樱木花道身上。
“和我来一对一。”流川枫开口,声音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