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与陵南的练习赛后,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感,便如藤蔓般悄然缠上了流川枫的心脏。
仙道彰很强。
那种举重若轻的从容,天马行空的创造力,以及关键时刻稳定的得分能力,都让流川清楚地看到了差距。
但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那个同样是一年级的红头发,樱木花道。
那家伙打球,没有任何华丽可言。没有仙道那样赏心悦目的运球和投射,没有自己苦练多年的流畅进攻技巧。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力量、速度、防守,以及一种近乎恐怖的比赛阅读能力,将他彻底压制。
练习赛最后五分钟,那家伙连一分都没得,却无处不在,彻底掌控了比赛。
这种“输得不明不白”的感觉,比明确的技术差距更让人难受。
象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象是被一种更庞大、更基础的规则所碾压。
所以这段时间,流川练得更狠了。放学后的湘北篮球馆,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
加练投篮,磨炼突破技巧,反复观看那场练习赛的录像。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目标明确:超越仙道,更要超越樱木花道。
今天他准备去野球场练球,然后,他听到了熟悉的篮球撞击塑料地面的声音,看到了那个即使在人群中也会第一眼被注意到的、火焰般的红发。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等他意识到时,已经站在了对方面前,向对手发出来挑战。
樱木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流川枫,也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个家伙。
看着对方那副“我就是要打垮你”的执拗表情,樱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自己穿越来了陵南,湘北失去了原剧情里那个关键时刻能抢下篮板、用斗志感染全队的“门外汉”樱木花道。
那么,湘北还能象原着那样,经历苦战,最终杀进?
想要达成这个目标,除了赤木的坚守、三井的回归、宫城的穿针引线,最关键的一环,就是眼前这个独狼流川枫。
他必须比原剧情里成长得更快,更强。
樱木仰头灌下最后一口矿泉水,将空瓶精准地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他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流川枫手中拿过篮球,在指尖转了一圈。
“行啊。”
樱木点头,语气随意:“来吧!顺便……给你也上上课。”
“上课?”流川枫眉头微蹙。
“看着。”
樱木没多解释,把球扔回给流川,“老规矩,十个球。你先攻。”
流川枫不再废话,接过球,走到三分线外。
福田找了个阴凉处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他也很想看看,樱木会怎么给湘北的这个王牌新人“上课”。
流川枫深吸一口气,驱散心中杂念。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防守者身上。
樱木的防守姿势很标准,重心比一般人更低,双脚站位更宽,张开的手臂象两扇门,封堵着突破路线,而那双眼睛……流川敏锐地注意到,樱木并没有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球,视线更多落在自己的肩膀和躯干中心。
流川开始运球。
他的运球节奏迅疾而富有变化,篮球如同黏在手上,伴随着肩膀的晃动和重心的快速转移。一个胯下运球接体前变向,速度陡然提升,试图从右侧强突!
但樱木的滑步如影随形,他预判了流川的激活方向,抢先半步卡住位置。
流川感到一股巨大的阻力从侧面传来,突破路线被彻底封死。
他被迫急停,背后运球换到左手,同时肩部向左做出一个逼真的虚晃。
樱木的重心纹丝未动。
流川心里一沉。他的假动作很少失效。他没有尤豫,立刻衔接后撤步,拉开一丝空间,毫不尤豫地拔起跳投!这是他最自信的得分方式之一。
然而,就在他球离手的瞬间,一只大手后发先至,堪堪擦到了篮球下沿!
“啪!”
虽然不算是结实的盖帽,但足够干扰。篮球轨迹改变,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回来。
“第一,”
樱木落地,声音平静,“你的假动作很漂亮,但意图太明显。向右突破前,你的左脚脚尖会不自觉地微微内扣。
想做后撤步投篮时,运球节奏会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顿挫。高手对决,这些细节就是破绽。”
流川枫站在原地,抿紧了嘴唇。他从未如此细致地反思过自己的动作习惯。
第二球,流川改变了策略。他利用连续的胯下和背后运球调动防守,突然一个极快的“山姆高德”式换手,试图从樱木身侧抹过。
但樱木的追防快得惊人,几乎同时起跳,巨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流川在空中强行扭曲身体,躲开封盖,手指艰难地将球拨向篮筐。
球在筐沿转了两圈,掉了出来。
“第二,”
樱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客观的分析感。
“你的身体协调性和柔轫性很棒,拉杆很漂亮。但问题在于,你太依赖高难度终结。在拥有绝对空间时,为什么不选择更稳妥的打板或简单的放篮?
刚才那个位置,如果你在空中有一个轻微的收腹,把球换到左手舔篮,我的封盖就够不到了。选择,比技巧更重要。”
流川枫的胸口微微起伏,汗水开始从鬓角渗出。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对方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刺中了他平时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问题。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成了流川枫的“受难秀”,也成了旁观的福田吉兆的“大师观摩课”。
流川尝试背身单打,但樱木的下盘稳如磐石,力量上的绝对劣势让他寸步难进。
他尝试利用速度一步过,但樱木的横移和预判总是能卡在最难受的位置。
他尝试干拔三分,樱木的扑防虽未盖到,但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投篮变形。
十个回合结束,流川枫只进了可怜的两球,而且都是极高难度的神仙球。
他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下巴一滴滴砸在发烫的塑料地面上,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也难掩挫败和一丝茫然。
他引以为傲的技术,在这个红发怪物面前,似乎处处受制。
樱木走到场边,拿起另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沉默的流川枫。
“怎么样?还打吗?”他问。
流川枫直起身,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额角。
他看着樱木,眼神里的战意并未熄灭,反而因为刚才的惨败而烧得更旺,但其中也混入了一丝求知的炽热。
“继续。”流川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刚才说的,具体该怎么做?”
樱木咧嘴笑了。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过来。”他招招手,把流川叫到身边,自己拿起篮球,“你的问题,归根结底是两个。第一,进攻选择太单一,过于依赖个人单打终结。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你不会‘三威胁’。”
“三威胁?”流川枫重复这个词。
他当然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但在他的篮球字典里,持球后的选择几乎只有“突破”或“投篮”,传球是迫不得已的最后选项。
“没错。”
樱木在三分线外站定,摆出一个标准的持球姿势。
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身体放松,双手持球置于腰侧。
“看好了,这才是持球进攻的正确起手式。”
他忽然做了一个投篮的假动作,整个身体向上提起,眼神看向篮筐,逼真得让流川下意识重心上提。
但樱木根本没有起跳,球迅速收回,同时右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作势突破!
流川连忙后撤,但樱木的突破也是虚招,球在跨下击地回到左手,整个人又回到了最初的持球姿势。
“投篮、突破、传球。”
樱木一边慢动作演示,一边解释,“三种威胁,必须同时存在,且随时可以无缝切换。防守者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他才不敢轻易做动作。而你,”
他看向流川,“你持球时,防守者百分之九十会判断你要自己攻,而且大概率是突破或投篮二选一。因为他们知道,你不会轻易传球。”
流川枫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为什么仙道难防?”
樱木继续,“不仅仅是因为他技术好。而是因为他持球时,你真的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嘛。他可能直接投,可能突进去上篮,也可能突到一半突然把球分给空位的队友。你的防守因此会尤豫,会迟疑,这就是他创造机会的空间。”
“你的单打能力已经很强了,流川。”
樱木的语气认真起来,“但如果想更进一步,想真正成为能带领球队赢球、而不仅仅是自己得分的王牌,你必须掌握‘三威胁’。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动作,更是一种比赛思维。”
接下来的一小时,成了樱木的“三威胁”专项教程课。他放慢了所有动作,拆解每一个细节。
持球时双脚的位置和重心分配,做投篮假动作时肩部和眼神的配合,突破假动作的幅度和后续连接,以及最重要的是,如何观察防守,根据对方的反应,瞬间做出最合理的决定:是投,是突,还是传?
他甚至让福田过来仿真防守,让流川枫在实践中体会。
“对,这次假动作很逼真!”
“停!突破意图太明显了,收一点!”
“注意我的站位!如果我扑你投篮,你右脚就应该顺势下球突破!如果我后退防突破,你直接干拔!”
“传球!看到福田空切了吗?刚才那个位置,一个击地过去就是助攻!”
樱木的指导直接、严厉,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流川枫的学习能力惊人,从一开始的僵硬和尤豫,到后面逐渐有了模样。他的眼神开始不仅仅盯着篮筐,也开始用馀光扫视场上的扮演自己队友的福田的位置。
他的假动作开始更加逼真,衔接更加流畅。
更重要的是,他持球时那种“我非要自己打”的执拗气息,开始慢慢松动,多了一种从容和变化。
福田在一旁看得目定口呆。
他亲眼见证了流川枫这个级别的天才,在樱木的指点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化着。
樱木说的那些东西,有些他似懂非懂,但那种对篮球本质的理解,那种超越高中层次的战术眼光,让他深感震撼。
太阳渐渐西沉,将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球场上。
“差不多了。”
樱木拍了拍手,“这东西不是一两天能练成的,需要大量的练习和比赛去感悟,记住今天的感觉,回去自己琢磨。三威胁有队友配合才能发挥出来。”
流川枫浑身湿透,气喘吁吁,但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却亮得惊人,象是发现了新大陆。
他深深看了樱木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不甘,有感激,有强烈的竞争意识,也有对更强境界的渴望。
“谢谢。”流川枫罕见地主动开口,虽然声音依旧很轻。
“不用谢我。”
樱木摆摆手,拿起自己的东西,“真要谢,就在县大赛上,拿出点新东西来。别让我……和仙道感觉太无聊。”
“还有就是,你们只有在四强循环赛里击败海南,才能拿下通往全国大赛的门票。………当然,以第二名的方式。”
流川枫没有回答,他自然懂樱木花道的意思,第一名出线进入全国大赛会是陵南。
看着流川枫转身离开的背影,樱木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疼的肩膀,心里暗暗嘀咕:
小子,给你开了点外挂,四强循环赛,湘北打海南,可别让我失望啊。能不能把我“失去”的全国大赛名额抢回来,就看你的了。
“樱木……”福田走过来,语气充满了佩服,“你刚才教的那些……”
“都是基本功。”樱木打断他,打了个哈欠,“走吧,累死了。明天继续练你的防守。”
夕阳的馀晖中,两个陵南队员,和一个带着全新感悟离开的湘北王牌,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